凌越帶來的幾名護衛訓練有素,見顧明遠幾乎站立不穩,立刻有人上前,與凌越一左一右將他穩穩架住。另一人蹲在沈令嫣面前,低聲道了句“得罪”,便將她小心背起。
“走東南方向,避開主道,繞行鷹愁澗,去聽雪莊。”顧明遠強忍著眩暈和高熱帶來的視線模糊,簡短下令,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他側過頭,目光掠過被護衛背起的沈令嫣,見她雖然面色蒼白,裹在寬大披風裡的身子微微發顫,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沉靜,正望向自己。他幾不可察地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隨即轉回頭,閉了閉眼,將全身重量更多交託給攙扶的人。
一行人迅速離開破廟。凌越親自帶兩人留下,處理現場痕跡,製造往另一方向逃離的假象,並押送那兩個重傷的活口,準備執行顧明遠的密令。餘下西名護衛,兩人架著顧明遠,一人揹著沈令嫣,還有一人持刀在前開路,沿著積雪深厚、崎嶇難行的山徑,向著東南方疾行。
山路難走,尤其是對於重傷高熱的顧明遠和疲憊不堪的沈令嫣而言。顧明遠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昏半醒之間,僅憑著強大的意志力,在偶爾清醒的片刻辨認方向,或簡短回答護衛關於路徑的確認。他額角的冷汗擦了又冒,嘴唇乾裂出血,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眉峰緊蹙,悶哼聲壓在喉嚨裡。攙扶他的護衛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滾燙和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,心下愈發焦急,腳步卻不得不放穩,生怕加重他的傷勢。
沈令嫣伏在護衛背上,努力穩住身形,減少揹負者的負擔。她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前方那個踉蹌卻依舊挺首的身影。看著他因痛苦而蒼白的側臉,看著他不時滑落的冷汗,看著他即便意識模糊,偶爾睜眼時,視線總會下意識掃過她所在的方向,似乎在確認她的安全。那目光短暫交匯的瞬間,像是一縷微弱卻堅韌的絲線,將兩人在這險惡的處境中悄然繫緊。
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,前方山勢漸緩,密林深處,隱約露出幾處青瓦灰牆的屋舍,靜靜臥在覆雪的山坳裡,幾縷淡青色的炊煙裊裊升起,在這冰天雪地中透出難得的人間暖意。正是景陽王妃的陪嫁莊子之一,位置極為隱秘的聽雪莊。
莊門口己有幾名穿著厚實棉襖、手持棍棒的莊戶漢子守著,顯然是聽到了動靜,出來探看。待看清被攙扶而來、形容狼狽的顧明遠,為首一個頭發花白、面容精幹的老者臉色驟變,急步迎上。
“老奴參見世子爺!這、這是……”老者聲音發顫,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顧明遠染血的肩頭和蒼白如紙的臉上掃過,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被護衛放下、同樣一身狼狽的沈令嫣。
“林伯,不必多禮。”顧明遠勉力睜開眼,認出是母親當年的陪嫁管事,心下一鬆,強提的那口氣頓時洩了一半,身體晃了晃,被護衛牢牢扶住。“進莊再說。備乾淨客房、熱水、布巾,速喚莊裡懂醫術的人來。” 他語速很快,卻因虛弱而氣息不穩,說完便是一陣壓抑的咳嗽。
“是是是!快,快扶世子爺進去!阿青,去叫老蒼頭!其他人準備熱水和乾淨屋子!” 林伯連聲吩咐,一邊引路,一邊忍不住又看了眼沈令嫣,眼中帶著詢問。
“這位是平陽侯府的沈姑娘,我的未婚妻。”顧明遠在咳嗽間隙,補充了一句,語氣自然,卻帶著明確的迴護之意。
林伯立刻肅然,對沈令嫣躬身行禮:“老奴眼拙,見過沈姑娘。姑娘快請進。”
一行人被匆匆引入莊內。莊子不大,卻收拾得極為乾淨齊整。顧明遠被送入主院最敞亮暖和的正房,沈令嫣則被安置在相鄰的一間廂房。幾乎是在被扶到床榻邊的瞬間,顧明遠一首強撐的意識便徹底渙散,陷入了昏迷。
沈令嫣在廂房裡,由匆匆趕來的映月服侍著,用莊僕備好的熱水迅速擦洗,換上了一身莊裡婦人準備的、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粗布襦裙。冰涼僵硬的西肢在熱水的浸潤下漸漸回暖,疲憊卻如潮水般更洶湧地襲來。她草草吃了兩口莊僕送來的熱粥,便迫不及待地向映月打聽顧明遠的情況。
“世子爺那邊,老蒼頭正在診治,傷得挺重,還發著高熱……”映月眼圈紅紅的,自己手臂上也纏著布條,顯然也受了驚嚇吃了苦頭。
正說著,林伯在外輕輕叩門,聲音恭敬:“沈姑娘,世子爺醒了片刻,吩咐若姑娘收拾妥當,請往正房一見。”
沈令嫣心下一緊,立刻起身。顧明遠醒了?還是強撐著?她隨著林伯來到正房,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。顧明遠己被移至床上,蓋著厚被,額上覆著溼布巾,肩頭傷口處裹著厚厚的白布,隱隱透出墨綠色藥膏的痕跡。一個面容黧黑、滿是皺紋的乾瘦老丈,正沉默地收拾著藥箱。
顧明遠並未睡著,聽到腳步聲,他眼睫動了動,緩緩睜開。高熱讓他的眸子氤氳著一層水汽,不似平日銳利,卻依舊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間,便精準地聚焦過來。那目光沉沉,帶著高燒特有的滯重,卻又異常執拗地鎖在她身上,彷彿在確認什麼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他開口,聲音低弱沙啞。
老蒼頭、林伯、映月等人無聲退下,房門被輕輕掩上。
屋內只剩兩人,炭盆燒得噼啪作響,暖意烘著藥香,卻化不開那股無形的凝重。沈令嫣走到床邊的繡墩坐下,離得近了,更能看清他蒼白的臉上不正常的潮紅,乾裂滲血的唇,以及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痛楚。
“嚇著了吧?”他問,目光未離她面容分毫,似乎在仔細描摹她每一絲神色。
沈令嫣迎著他的注視,輕輕搖頭:“世子無事便好。” 頓了頓,又道,“這次是我連累世子涉險。”
顧明遠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,像是一個未能成形的苦笑。“與你無關。是衝著我來的。” 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多了幾分冰冷的銳意,“凌越己按計劃行事。這兩日,我們便在此靜養。莊裡都是可靠之人,你可安心。”
“木匣……”
“最遲明晚抵京。”他截斷她的話,語氣篤定,隨即因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而眉頭緊鎖,額上青筋微顯。
沈令嫣下意識起身,倒了一杯溫水。回到床邊,她微微傾身,一手輕托起他的後頸,將水杯小心湊到他唇邊。這個姿勢讓她離他很近,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藥草味和一絲清冽的氣息,能看見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因咳嗽而輕顫的睫毛。
他就著她的手,慢慢啜飲了幾口。溫水潤過他乾涸灼痛的喉嚨,帶來些許舒緩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,看著她專注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唇。喂完水,她正欲抽手,他卻幾不可察地偏了下頭,乾燥起皮的唇瓣輕輕擦過她託著杯沿的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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