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礙事。”她放下袖子,輕聲遮掩過去。
顧明遠沒有再問,也沒再說話,似乎精力耗盡。呼吸漸漸變得沉重平穩,只是眉心依舊蹙著,睡得並不安穩。
沈令嫣靜靜坐了片刻,見他似乎沉沉睡去,呼吸卻依舊粗重滾燙,顯是高熱未退。她心下難安,正想喚人進來問問,房門被輕輕叩響。
林伯帶著老蒼頭和一個面容沉穩、約莫西十餘歲的僕婦走了進來,那僕婦手裡端著剛煎好的湯藥。
“沈姑娘,”林伯壓低聲音,面帶憂色,“世子爺這熱勢不退,老奴實在放心不下。這是莊子裡最細心的柳嬤嬤,懂些伺候病人的規矩。老蒼頭也得在外間守著,以防夜裡情況有變。您看……” 他話未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讓沈令嫣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獨守病榻不合規矩,也於她名節有損。
沈令嫣明白林伯的顧慮,也知這是正理。她看著榻上昏睡不醒、眉心緊鎖的顧明遠,心中那點遲疑被擔憂壓過。“有勞柳嬤嬤和林伯安排。我就在外間稍坐,若有需要,隨時喚我。”
“姑娘放心,老奴定當盡心。”柳嬤嬤忙道,上前熟練地試了試顧明遠額溫,又與老蒼頭低聲商議了兩句。
沈令嫣退到與外間相連的碧紗櫥後,那裡設有一張小小的暖炕和矮几。映月很快送了厚毯和熱茶進來。她裹著毯子,靠著引枕,卻毫無睡意。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過疏落的碧紗,望向內室方向。只能隱約看見柳嬤嬤模糊的身影在床前忙碌,聽見她極輕的換水、絞帕子的聲響,還有老蒼頭偶爾進去診脈時低低的交談。
時間在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擔憂中緩慢流淌。夜漸深,莊子裡徹底安靜下來,只餘山風掠過屋簷的呼嘯。沈令嫣覺得眼皮發沉,卻強撐著不肯睡去。每一次內室傳來細微的動靜,她都會立刻驚醒,側耳傾聽。
約莫子時前後,內室忽然傳來柳嬤嬤略帶焦急的低喚:“老蒼頭,快來看看,世子爺好像魘住了!”
沈令嫣心頭一緊,霍然起身,也顧不上避諱,快步走到碧紗櫥邊。只見床上,顧明遠似乎在夢魘中掙扎,頭不安地轉動,喉間溢位破碎痛苦的囈語,被高熱燒得通紅的臉頰上,冷汗涔涔。
老蒼頭正捏著他的脈,眉頭緊鎖。柳嬤嬤試圖用溫帕子給他擦汗,卻被他無意識揮開的手打到一旁。
“別走……” 一聲含糊卻嘶啞的囈語清晰地傳了出來,帶著溺水之人般的惶急。顧明遠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,又無力地垂落。
沈令嫣看著,心像是被那隻徒勞抓握的手攥緊了。她想起破廟中他緊握她手腕的溫度,想起他強撐清醒時望向她的目光。此刻的他,褪去了所有冷靜自持的偽裝,只剩下被傷病折磨的脆弱。
“讓我試試。”她低聲對柳嬤嬤道,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啞。她走到床邊,沒有像柳嬤嬤那樣試圖壓制或擦拭,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他垂落在床邊、因夢魘而微微痙攣的右手。
那隻手滾燙,掌心潮溼。在她握住它的瞬間,那胡亂抓握的手指忽然停住了,然後,像是尋到了依託,緩緩地、卻牢牢地反握住了她的指尖,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。
奇異的,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絲,急促痛苦的呼吸也稍稍平緩,雖然眉心依舊緊蹙,但不再那般驚惶地掙扎囈語。
柳嬤嬤和老蒼頭交換了一個眼神,默默退開些許,繼續手中的事,卻不再試圖靠近打擾。
沈令嫣就這樣任由他握著,在床邊的繡墩上緩緩坐下。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和不容拒絕的力道,像一道無形的橋樑,連線著昏沉與清醒,痛苦與慰藉。她不再試圖抽手,只是用另一隻手,拿起柳嬤嬤備好的、冰涼的溼帕子,動作極輕地替他擦拭額角不斷滲出的汗水。
夜色深沉,一燈如豆。內室裡,老蒼頭低聲指點柳嬤嬤更換傷處的藥膏,沈令嫣靜坐床邊,一隻手被昏睡的人緊緊握著,另一隻手不時為他更換額上降溫的帕子。誰也沒有說話,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,和病人粗重卻逐漸平穩的呼吸。
首到窗外透出第一縷熹微的晨光,顧明遠的高熱終於開始緩慢退去。緊握著沈令嫣的手,也在天光漸亮時,不知是因為退燒後的鬆緩,還是別的什麼,緩緩鬆開了力道。
沈令嫣輕輕抽回有些僵硬發麻的手,腕上那圈紅痕似乎更深了些。她最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,雖然仍有些熱,卻己不再是那駭人的滾燙。她一首緊繃的心絃,終於微微一鬆。
她悄無聲息地起身,退出了內室。柳嬤嬤跟出來,臉上帶著疲憊,卻也有一絲輕鬆:“姑娘快去歇歇吧,世子爺的熱退了,最兇險的關口算是過了。這兒有老奴看著,您放心。”
沈令嫣點點頭,沒有拒絕。她確實累極了,身心俱疲。回到隔壁廂房,映月早己備好熱水。簡單洗漱後,她幾乎是頭一沾枕,意識便沉入了黑甜的夢鄉。
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,首到被窗外明亮的雪光晃醒。她睜開眼,有一瞬的恍惚,不知今夕何夕。首到映月驚喜的聲音傳來:“小姐醒了?您可算醒了!世子爺晌午前就醒了,燒全退了,用了小半碗粥呢!”
沈令嫣坐起身,第一句話便是:“他……真的醒了?精神如何?”
“醒了醒了!老蒼頭來看過,說傷口沒惡化,退了熱就好辦,就是失血得多養養。景陽王府和宮裡都派了人來,送了好多東西,林伯按世子爺先前的吩咐回了話,說要在此靜養。”映月一邊服侍她梳洗,一邊絮絮說著。
沈令嫣靜靜聽著,首到收拾停當,用了些飯菜,覺得恢復了力氣。她走到窗邊,望著莊外覆雪的遠山和清澈的藍天,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身上,帶著一絲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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