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影軒的午後,寂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線中浮動的微聲。沈令嫣坐在臨窗的炕上,手裡拿著一卷書,目光卻久久停在窗外那株覆雪的枯梅上。映月悄悄進來添了兩次炭,見她姿勢都沒變過,想開口勸慰,又不知從何說起,只得默默退下。
江南毒信像一根刺,深深扎進她心裡。父親沈鐸那邊的回信來得很快,卻語焉不詳,只說江南家中一切如常,讓她安心。這“如常”二字,反而讓她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。是真的“如常”,還是父親怕惹事端,刻意粉飾太平?亦或是……報平安的信根本就沒能送到外祖父手上?
外祖父的身體到底如何了?下毒之人真的只是周家殘部?與顧明遠所中之毒的相似,僅僅是巧合嗎?
一個個疑團在她腦中盤旋,卻找不到出口。她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困在景陽王府這方寸之地,對牆外之事無能為力。而松濤院裡那個本應是她最大倚仗的人,此刻正脆弱地躺在病榻上,她非但不能依靠,還要小心翼翼地隱瞞,生怕一絲風雨就壓垮了他好不容易穩住的心脈。
這種孤立無援、內外交困的感覺,比前世在鄱陽王府面對柳側妃的算計時,更讓她感到窒息。至少那時,敵人是清晰的,手段是可以預料的。而現在,敵在暗,她在明,甚至連敵人是誰、目的何在,都模糊不清。
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書頁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她不能坐以待斃。必須做點什麼。
“映月。” 她忽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映月立刻從外間進來:“小姐?”
“想辦法,” 沈令嫣合上書卷,抬眼看向映月,眼神冷靜得近乎銳利,“幫我打聽一下,世子身邊那位凌越侍衛,這兩日在不在府中,通常在何處當值,何時會經過哪些地方。要小心,絕不能讓人察覺。”
映月心頭一凜,不敢多問,只用力點頭:“是,小姐,奴婢明白。”
她知道凌越是顧明遠最信任的心腹,許多隱秘之事都由他經手。如果江南之事另有隱情,如果顧明遠有所安排,凌越必然是知情人,甚至執行者。從凌越的行蹤或許能窺見一二。這是冒險,但值得一試。
然而,沒等映月打聽出什麼,松濤院那邊,先傳來了新的動靜。
傍晚時分,秦嬤嬤親自來了疏影軒,臉上帶著一絲與往日不同的鄭重。
“沈姑娘,世子爺讓老奴來傳個話。” 秦嬤嬤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世子爺說,他精神好些了,想起遇襲時的一些細節,覺著或許對查案有助益。他己稟明王妃娘娘,召了凌越入府問話。娘娘允了,但也囑咐,只問話,不得久留,免得世子勞神。世子爺說……姑娘若是無事,不妨也去聽聽,畢竟當時姑娘也在場,或可補充一二。”
沈令嫣心口猛地一跳。顧明遠找凌越問話?在這個時候?是真的想起了細節,還是……藉機要處理什麼?他特意讓秦嬤嬤來請她過去,是真的覺得她能在場補充,還是……察覺到了什麼,想看她如何反應?
“是,臣女這就過去。” 她面上不顯,起身理了理衣裙,跟著秦嬤嬤往外走。
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。她想起晨間在松濤院,顧明遠問起江南時那深沉的目光,和她那避重就輕的回答。他是不是……己經知道了什麼?
松濤院東次間,氣氛與外間的靜謐截然不同。雖己掌燈,但門窗緊閉,簾幕低垂,隔絕了外間的一切。顧明遠依舊半靠在床頭,身上蓋著厚毯,臉色在燈下顯得蒼白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裡面不再是晨間的虛弱混沌,而是一種竭力壓制下的、冰冷的銳利。
凌越垂手立在床前三步遠處,風塵僕僕,眉宇間帶著趕路後的疲憊,但眼神沉靜銳利。王妃並未在場,只有柳嬤嬤侍立在屏風旁,低眉順眼。
沈令嫣進來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。顧明遠的目光立刻轉向她,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很深,帶著一種審視的穿透力,讓她心頭微緊。
“坐。” 顧明遠聲音依舊嘶啞,卻比白日平穩了些許,示意她坐在床尾的繡墩上。
沈令嫣依言坐下,目光掠過凌越。凌越對她微微頷首,神色如常。
“凌越,” 顧明遠沒有看她,視線落在凌越身上,開門見山,語速很慢,卻條理清晰,“我依稀記得,遇襲時,對方用的箭矢,箭鏃形制,與軍中常用制式略有不同,箭頭似乎……泛著一種暗青色的啞光?”
凌越立刻躬身:“回世子,正是。屬下己查驗過留下的箭矢,箭鏃乃特製,淬了劇毒,那暗青色乃混合了西域某種罕見礦石與蛇毒的特徵。此毒陰狠,見血後毒性發作極快,且不易被尋常解毒之法清除。屬下己循著礦石和蛇毒的線索在暗中追查,但對方手腳極為乾淨,市面上流通的渠道己被斬斷,暫時……還未有明確指向。”
顧明遠閉了閉眼,似乎在回想,也似乎在積蓄力氣。片刻後,他重新睜開眼,目光銳利地看向凌越:“僅僅是市面流通的渠道?此毒配製複雜,絕非尋常江湖宵小或普通殺手能得。能用得起、用得上這種毒的人,必是精心豢養的死士,且背後必有精通毒理、權勢錢財皆不或缺之人支撐。周家……倒了,但周家的門生故舊,依附之藤蔓,斬得盡嗎?尤其是……那些藏在陰溝裡,見不得光的?”
他語氣平淡,卻字字如冰錐,砸在寂靜的空氣裡。沈令嫣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果然在懷疑,周家背後還有人,或者說,有更深、更隱秘的勢力,在這次襲擊中扮演了角色。
凌越神色凝重:“世子明鑑。屬下也作此想。周家倒後,其部分隱匿的產業、暗中圈養的人手,確有可能被某些人接手,或……本就是替某些人做事。只是目前證據不足,對方又蟄伏極深,一時難以揪出。”
“證據不足,就去查。順著毒,順著箭,順著那些被北鎮撫司漏掉、或‘來不及’審問的線索,一寸寸地挖。” 顧明遠的聲音帶著大病後的虛弱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狠戾,“江南……那邊,也別放鬆。白家這次遭的‘驚嚇’,未必只是偶然。查清楚,是什麼驚嚇,誰給的驚嚇,和白家早年那些舊賬,有沒有關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