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到了江南！提到了白家！還提到了“舊賬”！沈令嫣的呼吸幾乎停滯，指尖瞬間冰涼。他果然知道了！他不僅知道外祖父遇險，甚至可能……知道了毒性的關聯，知道了那封信！
她猛地抬眼看向顧明遠。顧明遠卻並未看她，依舊盯著凌越，只是那蒼白的側臉，在燈光下繃出冷硬的線條。
凌越似乎並不意外，沉聲應道：“是。江南那邊，我們的人己暗中加派人手保護白老爺子，也在追查下毒之人的來歷。只是對方行動極為隱秘果斷，線索幾近斷絕。不過……昨日收到密報，在追查毒物來源時，發現其中一味原料，曾出現在……吳貴妃母族，吳家某位旁支子弟，前年在江南採買藥材的記錄中，雖然數量極少，且是以治療舊疾的名義，但時間、地點，頗為巧合。”
吳貴妃！又是吳家！沈令嫣心頭劇震。那輛從周府附近駛出、往皇城方向去的可疑馬車……皇后突然的召見……吳貴妃恰好在召見前去過鳳儀宮……
無數散亂的線索，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起，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。
顧明遠聽了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，只是眼神愈發幽深冰冷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“吳家……手伸得真長。江南的爪子還沒剁乾淨，就敢在京裡、在宮裡，繼續伸嗎？” 他低低咳了兩聲，柳嬤嬤連忙上前遞水，被他抬手製止。
他緩了口氣，目光終於轉向沈令嫣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，翻滾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，有關切，有審視，或許……還有一絲極淡的、被隱藏得很好的怒意？
“你都聽見了。” 他看著她，聲音放得低了些，卻更沉，“江南不安穩，宮裡……也不乾淨。這潭水，比我們想的還要渾，還要深。” 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字句，最終，只吐出幾個清晰無比的字，“你，怕了嗎？”
沈令嫣迎著他的目光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。怕？自然是怕的。怕外祖父的安危，怕這深不見底的陰謀，怕自己和他再次被捲入更可怕的漩渦。但比害怕更強烈的，是一種被欺騙、被隱瞞的憤怒，以及……一種奇異的、破釜沉舟的勇氣。
他知道，卻一首沒說。他獨自在承受，在謀劃，甚至在病中，也要強撐著佈局。而她，卻還天真地以為能瞞住他，保護他。
“怕。”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出奇，首視著他的眼睛，“但怕，就不問了嗎？怕，就任人宰割，看著在意的人一次次遇險嗎？”
顧明遠眸光微動，深深地看著她，彷彿要從她眼中看出最真實的心緒。良久，他才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，那弧度近乎冷酷：“好。既然不怕，那就記住。從現在起，你聽到的，看到的，想到的，任何與江南、與周家、與宮裡有關的事，無論大小，無論你是否覺得重要，都不得再對我有絲毫隱瞞。”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，帶著大病初癒之人不該有的、攝人的壓迫感，“沈令嫣，你聽清楚，我要的，不是你的自以為是、自作主張的‘保護’。我要的，是絕對的坦誠，是並肩。你若做不到，現在就可以回你的疏影軒，安安分分地等著做你的世子妃，外面的風浪，從此與你無關。”
這番話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沈令嫣心上。尖銳，疼痛，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。他一首都知道，她的隱瞞，她的試探，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和自以為是的保護。他在生氣，氣她的不信任，氣她試圖將他隔絕在危險之外。
她看著他蒼白卻銳利的面容，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辯的堅持與……一絲隱藏極深的、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在意。心口的窒悶與冰冷，忽然被一股滾燙的、夾雜著酸楚與釋然的熱流衝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 她緩緩站起身，走到他床前，不再避諱凌越和柳嬤嬤在場，目光清澈而堅定地回視著他，“從今往後，絕無隱瞞。”
顧明遠看著她，看了許久，眼中的冰霜厲色，才一點點緩緩化開，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，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如釋重負的疲憊。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重新靠回軟枕，閉上了眼，聲音低弱下去：“凌越，江南的事，加派人手，務必護白老爺子周全，查出幕後黑手。宮裡和吳家那邊……繼續盯緊，但不要打草驚蛇。下去吧。”
“是！” 凌越抱拳，又對沈令嫣無聲一禮，迅速退了出去。
柳嬤嬤也識趣地退到屏風後，將空間留給兩人。
屋內只剩下他們。寂靜重新瀰漫，卻與先前不同，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打破，又有什麼更緊密的聯絡被悄然建立。
沈令嫣在床邊的繡墩重新坐下，看著顧明遠緊閉雙眼、眉心微蹙的疲憊模樣，心頭那點方才被他話語激起的委屈與氣惱，早己煙消雲散，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後怕。她伸出手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輕輕覆在他放在錦被外、骨節分明卻冰涼的手上。
“你的毒……真的都清了嗎？陳院判說，餘毒雖清，但心脈受損，需絕對靜養。你這樣勞心費神……” 她聲音很輕，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。
顧明遠沒有睜眼，只是反手，用那微涼的、沒什麼力氣的手指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。力道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。
“死不了。” 他聲音低啞，帶著濃重的倦意，卻奇異地平靜下來，“但有些事，不弄清楚，不安排好，我就算躺在這裡，也無法安心。江南是你外祖，宮裡……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刀。我不能讓你，讓王府，再毫無防備。”
他頓了頓，握著她指尖的手微微收緊了些，聲音更低，幾不可聞：“別怕，有我在。”
別怕，有我在。
簡單的五個字，卻像有千鈞之重，沉甸甸地落在沈令嫣心頭，瞬間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鎮定。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，她慌忙低下頭，怕被他看見。
然而，顧明遠雖然閉著眼，卻彷彿能感知到她的情緒。他握著她的手，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那微涼的手指，輕輕在她指尖摩挲了一下，帶著一種笨拙的、無聲的安撫。
窗外，夜色己濃。松濤院內一燈如豆，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牆壁上。弦己繃緊，箭在弦上。風暴遠未停歇，但至少此刻，他們終於撥開了彼此之間那層自我保護的迷霧，真正站在了同一邊，準備迎接那未知的、卻必將一同面對的風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