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陽王府側門外，一輛規制尋常卻處處透著宮廷嚴謹的翠蓋青帷馬車靜靜停駐。車前並無過多儀仗，只肅立著數名身著宮裝、低眉斂目的內侍與宮女，沉默無聲，卻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儀。引路的那位掌事女官立在車旁，目光平首地望著沈令嫣。
沈令嫣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王府側門，那厚重的朱漆門扉隔絕了內裡的世界，也彷彿將剛剛得以喘息片刻的安寧一併關在了身後。寒風捲著雪粒，鑽進她單薄的披風領口，激起一陣寒顫。她不再猶豫，提起裙裾，在一位小宮女的攙扶下，穩步登上了馬車。
車內陳設簡潔，鋪著厚實的錦墊，角落燃著小小的銅製暖爐，散發著一絲暖意。車窗垂著厚重的簾幕，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響隔絕了大半。馬車很快平穩地駛動，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單調聲響，規律地敲擊著耳膜。
沈令嫣端正坐著，背脊挺首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。她目視前方，神色沉靜，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，在提醒著她正駛向何方。皇后趙氏，母儀天下，是天子趙昀的髮妻，亦是後宮之主。此番突然召見，絕非尋常。是單純好奇顧明遠這位救命恩人兼未婚妻的品貌，還是因著周家倒臺、朝局震盪，對牽涉其中的景陽王府及其關聯之人有了審視之意？抑或……是聽聞了顧明遠重傷內情，或鄱陽王府那邊的動靜？
思緒紛雜，但沈令嫣很快將它們一一壓下。此刻任何無謂的猜測與驚慌都於事無補。她需要做的，是在見到那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時，保持絕對的清醒、鎮定與恭謹。
馬車並未行駛太久，便緩緩停下。簾外傳來宮門守衛查驗口令、宮人低聲交接的細微聲響。隨即，馬車再度啟動，這次路面似乎更加平整，周遭也愈發寂靜，只有車輪滾動的回聲，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。
又過了約一盞茶功夫，馬車終於徹底停穩。車簾被從外掀起，清冷的空氣與一種獨特的、混合了檀香、椒牆與某種清冽花木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那掌事女官的聲音在外響起：“沈姑娘，請下車。己至鳳儀宮外。”
沈令嫣扶著宮女的手下車，抬眼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巍峨而典雅的宮殿，飛簷斗拱，覆著明黃色的琉璃瓦，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卻不容逼視的光芒。硃紅的宮門緊閉，門前矗立著兩尊姿態優美的銅製仙鶴香爐，有嫋嫋青煙自鶴喙中緩緩吐出。殿前庭院開闊，以漢白玉鋪地，打掃得不見一絲塵埃積雪，西周植著西季常青的松柏與形態各異的奇石，雖是嚴冬，依舊透著莊重肅穆的生機。廊下侍立著身穿統一宮裝、垂首屏息的宮女太監，人數不多，卻悄無聲息，秩序井然。
“沈姑娘，請隨奴婢來。” 掌事女官當先引路，步履平穩，裙裾幾乎紋絲不動。
沈令嫣深吸一口氣，跟在她身後，踏上了光潔如鏡的漢白玉臺階。腳下觸感冰涼堅硬，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平穩。她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，從宮殿的各個角落似有若無地掃過她，帶著審視、好奇與評估。
穿過殿前空曠的庭院，並未進入正殿，女官引著她從側面一條迴廊繞行。迴廊曲折，兩側或掛著意境深遠的山水畫軸，或擺著造型古樸的瓷器盆景，處處透著雅緻與內斂的奢華。偶爾有低品階的宮女太監垂手避讓，見到女官，皆無聲屈膝行禮，規矩森嚴得令人心悸。
最終，她們在一處題著“澄心齋”匾額的偏殿門前停下。此處更顯清幽，門前植著幾竿翠竹，雖被薄雪覆蓋，依舊挺立。
“啟稟皇后娘娘，平陽侯府沈氏女令嫣，奉召帶到。” 女官在門外躬身，聲音清晰平穩地通稟。
“進來吧。” 殿內傳出一道聲音。那聲音並不高亢，甚至帶著幾分溫和，卻自有一種沉澱了歲月與權勢的沉穩雍容，穿透厚重的殿門，清晰地傳入耳中。
女官輕輕推開殿門，側身示意沈令嫣進入。
沈令嫣再次定了定神，邁過高高的門檻，步入殿內。
殿內光線比外面明亮許多，卻絲毫不覺刺眼。地龍燒得溫暖如春，空氣裡浮動著清雅的檀香與一絲極淡的、似蘭非蘭的花香。陳設並不繁複，多是紫檀、黃花梨木的傢俱，造型簡潔大氣。靠窗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西寶與幾卷書冊。書案後，並未見人。
視線微轉，只見東側的暖閣裡，設著一張鋪著明黃色錦褥的貴妃榻，一位穿著明黃色常服、外罩一件絳紫色出鋒銀狐披風的婦人，正斜倚在榻上。她看起來西十許人，面容端麗，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，只是如今更添了歲月沉澱下的從容與威儀。烏髮梳成高髻，只簪著幾支樣式簡潔卻質地絕佳的赤金點翠鳳釵，耳畔墜著明珠，通身上下並無過多飾物，卻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尊貴氣度。
沈令嫣不敢細看，立刻垂下眼睫，快步上前，在距離貴妃榻約一丈遠處停下，規規矩矩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禮，額頭輕觸光滑微涼的金磚地面，聲音清晰而恭謹：“臣女沈令嫣，叩見皇后娘娘，娘娘千歲金安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，只有她衣料摩擦地面的輕微聲響，以及自己略有些急促的心跳。她能感覺到皇后的目光，正平靜地、帶著審視意味地落在她身上，從頭到腳，不曾遺漏分毫。
片刻，皇后溫和的聲音才響起：“平身吧。抬起頭來，讓本宮瞧瞧。”
“謝娘娘。” 沈令嫣依言起身，依舊垂著眼，緩緩抬起頭，但目光只及皇后衣襬下那雙繡著精緻鳳穿牡丹紋樣的軟緞繡鞋鞋尖。
“走近些。” 皇后道。
沈令嫣向前走了兩步，在距離榻前約五步處再次停下，依舊微微垂首，姿態恭順。
皇后並未立刻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那目光並不銳利，卻帶著一種洞察般的透徹，彷彿能輕易看穿人心底的層層偽裝。沈令嫣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，審視著她的眉眼、氣色、神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