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模樣倒是生得齊整,氣度也還沉靜。” 皇后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聽陛下說,明遠那孩子此番在京郊遇險,多虧了你在側照料,又一路護著他回京,頗為不易。你,很好。”
“娘娘謬讚,臣女愧不敢當。” 沈令嫣忙又福身,聲音平穩,“世子對臣女有恩,照料本是分內之事。何況,若無太醫妙手,王妃娘娘悉心安排,世子亦難脫險境。臣女所做,微不足道。”
皇后似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低垂的、弧度優美的脖頸上掠過。“是個懂事的,也知禮數。明遠那孩子,眼光倒是不差。” 她頓了頓,語氣依舊溫和,卻轉了個話題,“聽聞,你自幼在江南外祖家長大?”
“回娘娘,是。臣女幼時體弱,蒙聖恩與父母允准,曾在外祖家將養數年。” 沈令嫣謹慎答道。
“江南水鄉,人傑地靈,最是養人。看你如今氣色,倒是比傳聞中好了不少。” 皇后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參茶,輕輕用杯蓋撇了撇,“你外祖家,是蘇錦白氏?”
“是。” 沈令嫣心頭微緊。果然來了。皇后提起白家,絕非偶然。
“白家……本宮記得,早年似乎也承辦過一些工部事宜?” 皇后語氣隨意,彷彿只是閒談。
沈令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飛快地斟酌著措辭,聲音愈發恭謹:“外祖家世代經商,早年確曾因緣際會,協助過地方官府與工部督辦一些物料採買運輸之事,皆是依律承辦,盡心竭力。外祖常教導家人,商戶亦當守本分,忠君國。”
“商戶亦當守本分,忠君國……” 皇后重複了一遍,目光在沈令嫣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,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、難以捉摸的弧度,“說得好。商戶如此,世家勳貴,更當如此。恪守本分,忠心為主,方是立身之本。你外祖,是個明白人。”
這話意味深長,沈令嫣不敢接,只垂首道:“娘娘教誨,臣女謹記。”
皇后不再追問白家之事,轉而道:“你與明遠的婚事,納采之禮己成,便是定下了。陛下與本宮,亦是樂見其成。只是如今,明遠傷重需靜養,朝中亦有些雜事未清,這婚期,怕是要往後延一延了。你心中,可覺得委屈?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 沈令嫣立刻道,語氣誠摯,“世子玉體安康,重於一切。婚期遲早,全憑陛下、娘娘與王府安排,臣女絕無怨言。能得陛下、娘娘賜婚,己是臣女與沈家天大的福分,唯有感恩。”
皇后看著她,那雙鳳眸中神色難辨。眼前的少女,回答得滴水不漏,態度恭順至極,幾乎挑不出錯處。可越是如此,反倒讓她心中那絲疑慮未曾完全消散。太過沉靜,太過懂事了,反倒不像這個年紀、驟然面臨如此劇變與天家審視的尋常貴女。
“你能如此想,很好。” 皇后放下杯盞,聲音依舊溫和,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屬於上位者的疏淡與壓力,“既入了京,又暫居王府,日後便是皇室宗親。言行舉止,更需謹慎,恪守閨訓,莫要行差踏錯,徒惹非議,也……莫要給明遠,給王府,增添無謂的煩憂。你可明白?”
這是敲打,也是警告。讓她安分守己,不要試圖做任何多餘的事情,尤其不要捲入朝堂與王府的是非之中。
沈令嫣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鄭重下拜,額頭觸地:“娘娘金玉良言,臣女定當時刻銘記於心,謹言慎行,絕不敢有負陛下、娘娘天恩,亦不敢有損王府清譽。”
殿內再次陷入寂靜。只有銅獸香爐中,檀香靜靜燃燒的細微嗶剝聲。
良久,皇后似乎才滿意了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:“起來吧。你能明白就好。本宮今日見你,亦是知你一路辛苦,又牽掛明遠傷勢。罷了,你且回去吧。好生照顧自己,閒暇時,亦可多抄些經文,靜靜心,也為明遠祈福。”
“是,臣女謹遵娘娘懿旨。謝娘娘體恤關懷。” 沈令嫣叩首謝恩,方才起身,依舊垂首斂目,慢慢向後退了幾步,方才轉身,在掌事女官的示意下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澄心齋。
走出殿門,重新被清冷的空氣包裹,沈令嫣才發覺,自己後背的衣衫,竟己被一層冷汗微微浸溼。鳳儀宮中的溫暖,此刻只餘下透骨的寒意。
那看似溫和的每一句問話,都暗藏機鋒。那平靜目光下的審視,比任何疾言厲色更令人心頭髮緊。
皇后對她,至少眼下,並無善意,亦無惡意,只有一種出於維護皇室體面與平衡局勢的、冷靜而疏離的評估與約束。
她跟著女官,沿著來路沉默地向外走去。來時懸著的心並未放下,只是沉得更深。她知道,從今日起,她才算真正踏入了這京城最核心、也最危險的棋局之中。而皇后的目光,或許只是開始。
馬車再次駛動,將那座威嚴肅穆的宮殿漸漸拋在身後。沈令嫣靠在車壁上,緩緩閉上眼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那圈己然淡去、卻彷彿仍殘留著某種力量的痕跡。
皇宮的雷霆暫歇,但微光之下,陰影更長。
而在景陽王府的松濤院內,漫長的沉睡似乎到了盡頭。床榻上的人,眼睫幾不可察地,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