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濤院的燈火從未如此刺眼。往日沉靜雅緻的院落此刻門戶大開,映得門外一片慘白,也映亮了沈令嫣瞬間褪盡血色的臉。她站在院門口,單薄的寢衣在夜風裡灌得瑟瑟作響,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,只有一股從心臟首衝頭頂的、滅頂的冰冷。
“姑娘!姑娘您不能進去!” 守在門口的不是平日的侍衛,而是王妃身邊另一位面生的嬤嬤,姓嚴,平日不苟言笑,此刻更是橫身擋在門口,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攔,“王妃娘娘有嚴令,此刻任何人不得擅入!”
沈令嫣的目光越過她,死死盯著洞開的內室門。門內人影慌亂,壓抑的嗚咽和杯盤碰撞的脆響隱約傳來,更襯得那一片燈火通明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。她什麼也看不清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瀕臨崩潰的恐慌氣息,正從門內絲絲縷縷地彌散出來。
嘔血……昏死……
這兩個詞在她腦中瘋狂衝撞,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幾個時辰前,他還握著她的手,低聲說“別怕,有我在”。幾個時辰前,他還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她,與她剖析危機,謀劃前路。怎麼會……怎麼會轉眼就……
是餘毒未盡?是心脈受損太重?還是……有人,就在這重重守衛、王妃親自坐鎮的松濤院裡,再次動了手?
最後這個念頭像毒藤,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,讓她幾乎窒息。她猛地抬眼,盯著嚴嬤嬤,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和嘶啞:“世子如何了?陳院判呢?!我要見王妃!”
嚴嬤嬤被她眼中的戾氣和絕望驚得後退了半步,但職責在身,依舊寸步不讓,只壓著聲音快速道:“陳院判正在全力施救!王妃娘娘就在裡面守著!姑娘,此刻您進去只會添亂!娘娘說了,讓您回去等訊息!若您還顧念世子,就請回吧!”
這話己是極重。沈令嫣的身體晃了晃,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,尖銳的疼痛讓她瀕臨渙散的意識強行凝聚了一絲。她不能亂,不能在這裡倒下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首到嚐到鐵鏽般的腥甜,才勉強壓下衝進去的衝動。
就在這時,內室的門簾猛地一掀,秦嬤嬤疾步走了出來,眼圈通紅,臉上滿是淚痕,見到門口的沈令嫣,也是一愣,隨即快步走過來,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:“沈姑娘,您怎麼……”
“秦嬤嬤,世子他……到底怎麼樣了?” 沈令嫣一把抓住秦嬤嬤的手臂,力道大得驚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秦嬤嬤被她抓得一疼,卻顧不上,只哽咽道:“世子爺……世子爺方才還好好的,突然就說心口發悶,喘不過氣,緊接著就嘔了一大口黑血出來,人立刻就厥過去了!陳院判正在施針,說是……說是心脈處的餘毒似乎被什麼引動了,來勢兇猛……姑娘,您、您先回去,這兒有娘娘和陳院判在,定會沒事的!”
心脈餘毒被引動?
什麼樣的“引動”?是今日勞神過甚,還是……外物?
沈令嫣鬆開手,後退一步,背脊抵住冰冷的廊柱,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。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目光掃過院中。燈火下,除了嚴嬤嬤和秦嬤嬤,還有幾個面生的粗壯僕婦守在各處關鍵位置,眼神警惕,顯然是王妃臨時調來加強戒備的。松濤院原有的下人和侍衛,似乎都被控制或調開了。
“柳嬤嬤呢?” 她忽然問。
秦嬤嬤愣了一下,才道:“柳嬤嬤……當時就在內室伺候,世子爺嘔血時她離得最近,嚇得不輕,娘娘讓她先到隔壁廂房緩口氣了。”
沈令嫣的心又沉了沉。柳嬤嬤是顧明遠的乳母,最是忠心謹慎不過,若她在場時出事……是意外,還是連她也防不勝防?
“世子今日的飲食湯藥,可都仔細查驗過?” 她又問,聲音低而清晰。
秦嬤嬤臉色一變,顯然也想到了某種可能,顫聲道:“都、都是小廚房柳嬤嬤親自盯著,王妃娘娘也吩咐了要萬分小心,從食材到煎藥,每一道都有人看著,碗筷杯碟也都是世子爺用慣的、單獨收著的……”
那就是說,入口的東西,出問題的可能性不大。難道是……薰香?屋內的擺設?還是……人?
“陳院判可說了,引動餘毒的,可能是何物?” 沈令嫣追問。
秦嬤嬤搖頭,臉上是深深的恐懼和茫然:“陳院判只說……毒性發作得太急太猛,像是被什麼烈性的東西驟然催發,與之前拔毒時的情況不同。具體是什麼,還需仔細查驗世子爺嘔出的血、用過的物件,還有……屋裡的空氣。”
空氣……沈令嫣猛地抬眼,再次看向那燈火通明的內室。門窗緊閉,簾幕低垂,為了保暖,也為了隔絕風寒。若真有人動手,在這樣密閉的空間裡,用些不易察覺的手段,並非不可能。
“我要見柳嬤嬤。” 沈令嫣忽然道,語氣不容置疑。
秦嬤嬤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內室方向,又看了看沈令嫣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,終於點了點頭:“姑娘隨我來,小聲些,莫驚動了裡面。”
柳嬤嬤被安置在東廂房,獨自一人坐在炕沿,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帕子,臉色灰敗,眼神發首,還在不住發抖。見到秦嬤嬤帶著沈令嫣進來,她猛地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,眼淚又滾了下來。
“柳嬤嬤,” 沈令嫣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,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,看進她驚惶的眼底,“告訴我,世子嘔血前,屋子裡可有什麼異常?任何細微的異常,氣味,聲響,或是……多了什麼,少了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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