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，內室的門簾再次被猛地掀開，陳院判一臉凝重地走了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暗黑血跡的白布，和一個小小的、己經冷卻的鎏金香爐。他額頭上全是汗，官袍的領口都溼了。
王妃緊隨其後，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憔悴，眼底是深重的紅血絲，但在看到沈令嫣的瞬間，那憔悴中驟然迸發出一股凌厲的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寒意。
“陳院判，如何？” 王妃的聲音嘶啞緊繃。
陳院判將香爐和染血的布遞給身後一名太醫，對王妃拱手，聲音沉重：“娘娘，世子嘔出的血中，毒性劇烈，與先前拔除的餘毒同源，但其中混入了一味極其陰損的‘赤焰蕊’花粉。此花粉本身無毒，甚至是一味溫補藥材，但若與世子體內未清盡的箭毒相遇，便會如烈火烹油，瞬間催發毒性，首攻心脈！”
赤焰蕊！花粉！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聚焦在那個小小的香爐上。
陳院判繼續道：“這安神香的方子，確實是下官所開，絕無問題。但下官方才查驗香灰，發現其中……混入了極細微的、經過特殊研磨處理的赤焰蕊花粉。此花粉摻在香中燃燒，氣味被其他香料掩蓋，極難察覺。若非世子體內恰好有餘毒，換了旁人，點了這香也無大礙，頂多覺得有些燥熱。但世子……” 他搖了搖頭，未盡之言，令人心膽俱裂。
是香！真的是香！有人在那安神香裡，神不知鬼不覺地摻了能催發顧明遠體內餘毒的赤焰蕊花粉！這不是舊毒復發，這是一場處心積慮、精準無比的謀殺！就發生在王妃眼皮子底下，發生在松濤院層層守衛之中！
王妃的身體晃了晃，被秦嬤嬤死死扶住。她猛地抬眼，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柳嬤嬤，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這香……今日是誰點的？經了誰的手？”
柳嬤嬤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渾身抖如篩糠，哭道：“娘娘明鑑！香是奴婢親自從陳院判那裡領來，一首收在內室多寶閣的抽屜裡，鑰匙只有奴婢有！今日點香前，奴婢還檢查過，香柱完整，並無異樣啊！點火也是奴婢親手點的，絕無第二人碰過！”
“那香在點之前，可曾離開過你的視線？哪怕一瞬？” 沈令嫣忽然開口，聲音冷靜得可怕。
柳嬤嬤哭聲一頓，努力回想，忽然，她臉色變得更加慘白，眼神驚懼地望向秦嬤嬤，又飛快垂下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。
“說！” 王妃厲喝。
柳嬤嬤伏在地上，磕了個頭，顫聲道：“今日……今日午後，秦嬤嬤來給世子爺送王妃娘娘熬的燕窩粥時，曾、曾進過內室，與奴婢說了兩句話。那時……香就放在床頭小几上，奴婢轉身去接食盒，大概……大概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集中到秦嬤嬤身上。
秦嬤嬤如遭雷擊，臉色“唰”地變得比紙還白，連連後退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：“娘娘！老奴對天發誓！老奴絕沒有碰過那香！老奴進去只是奉娘娘之命送粥，放下便走了，連小几都沒靠近啊！柳嬤嬤，你、你可不能血口噴人！”
柳嬤嬤只是伏地痛哭，說不出辯解的話。
內室門口，一片死寂。只有夜風穿過迴廊，發出嗚嗚的悲鳴。
王妃的目光在秦嬤嬤和柳嬤嬤之間來回掃視，冰冷銳利，彷彿要將兩人徹底洞穿。秦嬤嬤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心腹，幾十年忠心耿耿。柳嬤嬤是顧明遠的乳母，同樣勞苦功高。是誰？還是……兩人都被算計了進去？
沈令嫣的心沉到了谷底。這不是簡單的內宅陰私，下手之人對顧明遠的病情、所用藥物瞭如指掌，更能將手伸進松濤院內室，精準利用送膳的短暫間隙做手腳。這份心機，這份對王府內部的滲透力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夠了。” 王妃忽然開口，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，只是那清冷之下，是滔天的怒意與殺機，“將柳嬤嬤、秦嬤嬤，連同今日所有進出過鬆濤院、接觸過世子飲食藥物薰香的下人，全部看管起來，分開拘押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探視，更不得傳遞訊息！”
“陳院判，世子現在情形如何？” 她轉向陳院判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陳院判神色凝重：“下官己用金針暫時封住世子心脈要穴，阻隔毒性蔓延，又用了猛藥強行鎮壓。但此番毒性催發太猛，世子心脈本己受損，此番……雪上加霜。接下來十二個時辰，至關重要。若能熬過去，或有一線生機，若熬不過……”
後面的話，他沒有說，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王妃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中己是一片深沉的、近乎絕望的決絕。“不惜一切代價，救他。” 她一字一句道，隨即看向沈令嫣，目光復雜難明，最終，只疲憊地揮了揮手，“你……也回去吧。守在這裡，無益。”
沈令嫣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她看著內室的方向，看著那扇隔絕了生死的門簾，看著王妃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被僕婦帶走、滿臉絕望的秦嬤嬤和柳嬤嬤。
寒風捲著雪沫，撲打在她臉上，冰冷刺骨，卻讓她混亂的頭腦奇異地清醒過來。下毒之人就在府中，甚至可能就在方才那些人之中。目標不僅是顧明遠的命，更是要徹底攪亂王府，讓王妃自斷臂膀，讓顧明遠即便僥倖不死，也再無餘力追查。
好狠的計，好毒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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