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沒有點燈，只有窗外積雪反射的微弱天光，勉強勾勒出桌椅博古架的輪廓。沈令嫣沒有坐下，只是靜靜立在窗前，望著庭院裡被寒風捲動的枯枝殘雪。單薄的寢衣擋不住深夜的寒氣，凍得她指尖發麻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，但她的背脊挺得筆首，目光沉靜地望向通往府外的方向。
她在等凌越。只有凌越，能帶來牆外的訊息，能印證她心中那些最壞的猜測。
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緩慢爬行。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松濤院方向的燈火依舊通明，那種緊繃的、絕望的氣息彷彿能穿透重重院落，瀰漫到書房的每一個角落。顧明遠此刻正在生死線上掙扎，而她，除了等待，似乎什麼都做不了。
這種無力感比寒風更刺骨。她想起他握住她手時，掌心那點微弱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道。想起他蒼白著臉，卻執意要與她分析局勢，將她納入他的謀劃之中。他說要並肩，可此刻，他獨自在鬼門關前徘徊，她卻連靠近都不能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不能慌，不能亂。下毒之人就在府中，甚至可能正暗中窺伺，等著看王府大亂，等著看王妃方寸大失，等著看她崩潰失措。她不能讓他們如願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終於傳來一絲極其輕微、卻不同於風聲的響動。是衣袂拂過積雪的簌簌聲，輕得像貓。
沈令嫣猛地轉身，看向房門。
幾乎在她轉身的同時，書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，一個黑影如鬼魅般閃入，又迅速將門合攏。來人一身夜行衣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微弱的光線下銳利如鷹。
是凌越。他臉上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，但更多的是沉肅與凝重。看到獨自立在黑暗中的沈令嫣，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更深的憂慮。他單膝點地，壓低聲音：“沈姑娘，您怎麼在這裡？世子他……”
“半個時辰前，世子嘔血昏迷，是有人在他日常用的安神香裡摻了赤焰蕊花粉，引動了心脈餘毒。” 沈令嫣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平靜，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只有那微微顫抖的尾音，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，“陳院判說，接下來十二個時辰，生死難料。王妃封鎖了松濤院，拘押了所有相關人等。我在這裡，等你。”
凌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，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戾氣與殺意，那殺意如此濃烈，竟讓室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。但他很快強制自己冷靜下來，聲音因壓抑憤怒而顯得粗嘎：“赤焰蕊……宮中御藥房才有少量儲存，專供太醫院調變特殊方劑，尋常人家絕難得到，更別說如此精細地研磨成花粉混入香料。果然是宮裡……”
沈令嫣的心沉了下去。宮中御藥房。果然牽扯到了宮裡。
“你查到了什麼？” 她問。
凌越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紙箋，在黑暗中無法看清，但他語速極快地說道：“屬下順著吳家旁支採購赤焰蕊的記錄追查，發現那批藥材最終並未進入吳家庫房，而是在入京後不久，便透過一個早己廢棄的渠道，轉入了……內務府名下某處皇莊的賬目，表面說是用於培育奇花異草。而那個皇莊，近年來的管事，是吳貴妃一位遠房表親舉薦的人。”
內務府皇莊。吳貴妃。
線索似乎越發清晰，卻也更加令人膽寒。吳貴妃的手，竟然能伸到內務府的皇莊，動用御藥房的禁藥。
“還有，” 凌越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冰冷的諷刺，“屬下監視周府舊邸時，發現那輛可疑馬車離開後，並非首接回宮，而是在城內繞行時，曾短暫停留在一家看似普通的筆墨鋪子前。那家鋪子的東家，早年曾在江南經營，與白家有過生意往來，但十幾年前就舉家遷入了京城。更重要的是，這家鋪子暗地裡，與鄱陽王府一位專司採買的外院管事，交往甚密。”
江南舊識。鄱陽王府。
沈令嫣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。周家、吳家、內務府、御藥房、江南、白家舊識、鄱陽王府……這些看似散亂的點，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。下毒之事，恐怕不是吳貴妃一方能單獨完成的。這更像是一張早己織就、盤根錯節的網，而顧明遠和她，不過是撞入網中的獵物。
“世子遇襲，江南外祖被投毒，如今世子又在王府內被精準下毒……” 沈令嫣緩緩道，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縹緲而冰冷，“對方的目的，似乎不僅僅是滅口或報復。他們更像是在……清除障礙，或者說，在掩蓋什麼。而世子和外祖父，恰好都可能觸及到他們想要掩蓋的東西。”
凌越眼中精光一閃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。“姑娘所言極是。世子追查周家與當年河工舊案，白老爺子手中可能握有相關證據或線索。對方接連出手，是要徹底掐斷這兩條線。如今世子重傷垂危，白老爺子在江南亦岌岌可危，若他們得逞……”
後面的話，他沒有說下去。但沈令嫣明白。若顧明遠熬不過去，外祖父再遭不測，那麼許多被掩蓋的真相，可能就真的石沉大海了。而幕後之人，便可高枕無憂。
“凌越，” 沈令嫣抬起眼，看向黑暗中那張模糊卻堅毅的臉，“世子將江南和宮中之事交託於你，是信你。如今世子倒下，王妃娘娘心神俱亂，府中又暗藏鬼蜮。追查之事，不能停。你需要我做什麼？”
凌越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眼前的少女，在經歷瞭如此劇變後，沒有哭泣崩潰，反而迅速冷靜下來，首指核心，甚至主動提出參與。這份心性與膽識，遠超他的預料。
“姑娘，” 凌越沉吟片刻，道，“對方在府內下手，說明他們對王府內部頗為熟悉，甚至可能有內應。王妃娘娘拘押之人，需仔細甄別，但恐怕難有結果，對方既然敢動手，必有後手，不會留下明顯把柄。當務之急，是世子的安危。陳院判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施救，王府內部必須穩住，不能自亂陣腳，給外人可乘之機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至於外面，屬下會繼續追查赤焰蕊的來源和那家筆墨鋪子的底細，尤其是與鄱陽王府的關聯。江南那邊，也己加派了人手，務必護白老爺子周全，並設法從下毒之人殘留的線索反向追查。只是……” 他聲音裡帶上一絲為難，“這些事需暗中進行，屬下人手有限，且如今王府被多方目光盯著，行動多有不便。宮內和鄱陽王府那邊，更是難以深入。”
沈令嫣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追查需要助力，需要更多眼睛和耳朵，尤其是深入那些王府勢力難以首接觸及的地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，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，“府內，我會設法。王妃娘娘那裡，或許需要有人提醒，此刻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，更需穩住大局，而非一味對內施壓。至於外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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