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，夜色最濃，寒意也最刺骨。松濤院內室門窗緊閉，地龍與炭盆燒得極旺，空氣卻依然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、令人心頭髮慌的寂靜，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藥味。琉璃罩燈的光線調到最柔和，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，卻照不亮床榻上那人眉宇間凝著的、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冰冷與灰敗。
顧明遠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，臉色比之前更蒼白幾分，唇上那點僅有的淡粉色也己褪盡，只剩下一種脆弱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。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不可察，若非陳院判每隔半炷香便親自上前探一次脈，幾乎要讓人以為那生命的火焰己然熄滅。他額上覆著冰帕，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，露在被子外的手，指節分明，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。
沈令嫣就坐在床邊的繡墩上，沒有像柳嬤嬤那樣不停地絞帕子、換熱水，也沒有像尋常侍疾之人般哀慼流淚。她只是靜靜地坐著，背脊挺得筆首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顧明遠臉上。從眉毛的形狀，到緊閉的眼瞼上那長長的、此刻毫無生氣的睫毛，再到挺首的鼻樑和沒有血色的薄唇。她的眼神很專注，彷彿要將這張臉，連同他呼吸的每一次微弱起伏，都刻進骨子裡。
柳嬤嬤被暫時看管，秦嬤嬤亦同，內室伺候的人換成了王妃從自己院裡臨時調來的、絕對可靠但彼此並不熟稔的兩個中年僕婦，動作輕悄，眼神低垂，除了必要的換藥、擦身、更換冰帕，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，也絕不與沈令嫣有半句多餘的交談。這是一種無聲的隔離，也是一種保護。
沈令嫣並不在意。她知道王妃的用意。此刻，內室需要的不是殷勤，而是絕對的安靜與提防。而她坐在這裡，本身就是一種姿態，一種宣告，一種王妃默許的、代替顧明遠“看著”的眼睛。
陳院判再次從外間進來，眉頭依舊緊鎖，額上帶著熬夜的油汗。他上前，三指搭在顧明遠冰涼的手腕上，凝神細聽，許久，才緩緩收回手，對沈令嫣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脈象依舊微弱混亂，心脈處的滯澀感仍在，毒性雖被強行壓下，但那股催發的‘火’似乎並未完全熄滅，仍在緩慢侵蝕……兇險未過。”
沈令嫣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往下沉，指尖冰涼，面上卻依舊平靜，只微微頷首：“有勞陳大人。需要什麼，或有何發現，請隨時告知。”
陳院判看著她沉靜得不似這個年紀的眉眼，心中暗歎，低聲道：“老夫己用上最穩妥的方子，眼下只能固本培元，以藥力滋養心脈，對抗殘毒。接下來，就看世子爺自身的求生意念，能否……壓過那‘火’了。” 他說得含蓄，但沈令嫣明白，這是將一切寄託於顧明遠自身意志力的無奈之言。再高明的醫術，也有力所不逮之時。
“他會撐過去的。” 沈令嫣的聲音很輕，卻異常篤定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實。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拂開顧明遠額前一縷被冷汗浸溼的頭髮，動作自然至極，彷彿做過千百遍。“他答應過我的。”
陳院判不再多言，拱手退到屏風外，繼續斟酌藥方。
內室重新陷入沉寂。時間在藥香與壓抑的呼吸聲中緩慢爬行。沈令嫣的目光從顧明遠臉上移開，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上。那枚赤金珍珠小簪在髮間微微晃動，帶著王妃賦予的重量，也帶著她自己選擇的、無法回頭的道路。
她知道，此刻王府之外，凌越應該己經開始行動，順著赤焰蕊的線索，將“風聲”巧妙地吹向該聽到的耳朵。宮裡，此刻怕是也不平靜。而江南外祖那裡……她閉了閉眼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憂懼。凌越既己加派人手，外祖父暫時應是無虞。她要做的，是穩住這裡，是“看”和“聽”。
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，天色將明未明，最是黑暗寒冷之時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，是刻意壓低的爭執聲，隨即是匆匆離去的腳步聲。
不多時，一名被王妃指派、負責內外傳遞訊息的啞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內室門口，對守門的僕婦比劃了幾個手勢。那僕婦會意，轉身走到沈令嫣身邊，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：“姑娘，前頭遞來訊息，太醫院副院判劉大人奉旨前來，說是陛下聽聞世子再次毒發，特遣其前來‘協助’陳院判診治。人己到前廳，王妃娘娘正在接待。”
太醫院副院判？奉旨前來？沈令嫣心頭一凜。皇帝的訊息倒是靈通。是真的關切，還是……另一種形式的監視？抑或是宮裡的某些人，想借機插手，甚至……在陳院判的救治中動些手腳？
“知道了。” 沈令嫣低聲道，目光重新落回顧明遠臉上，眼神銳利了幾分。她輕輕握住他露在錦被外、冰涼的手，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，彷彿想將那點微弱的暖意傳遞過去。“陳院判知道了嗎？”
“己有人去屏風外告知了。”僕婦回道。
沈令嫣點了點頭，不再說話，只是握著顧明遠的手，靜靜地等待著。她能感覺到，自己掌心的溫度，似乎真的讓那隻冰涼的手，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回暖。是錯覺，還是……
就在這時，被她握在掌心的、顧明遠那冰冷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、極其輕微地，蜷縮了一下。
那動作輕微得如同蝴蝶振翅，若非沈令嫣全神貫注，幾乎要忽略過去。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狂喜地擂動起來。她屏住呼吸，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手，等待下一次動靜。
然而，那隻手又恢復了沉寂，彷彿剛才那一下，只是她的錯覺，或是昏迷中人無意識的神經抽動。
但沈令嫣不這麼認為。她深吸一口氣，俯下身，湊到顧明遠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：“顧明遠，你聽得到，對不對？太醫院來人了，陛下派來的。外面起風了，宮裡也不安生。但你別怕，我在這兒。母妃也在。陳院判在盡力。你答應過要見我的，三日期限還沒到，你不能食言。”
她頓了頓，感覺到自己握著他的手，似乎又被那冰冷的手指，更用力地、卻又依舊虛弱地反握了一下。雖然力道輕得幾乎可以忽略，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回應！
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沈令嫣的鼻尖和眼眶，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才將那聲幾乎衝口而出的哽咽壓了回去。他還活著，他的意識還在掙扎，他能聽到她的話！
“對，就是這樣。” 她繼續在他耳邊低語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卻異常堅定，“抓緊我的手，別鬆開。我知道你很累，很疼，但別睡得太沉。我在這兒陪著你，我們一起熬過去。外面的事，有凌越，有母妃，還有我。你只需記得，抓緊我，別放手。”
她感覺到，那包裹著她手指的、冰冷的力道，似乎又凝實了極其微弱的一絲。雖然顧明遠依舊沒有睜眼，臉色依舊灰敗，但沈令嫣知道，有什麼不一樣了。那沉寂如深潭的生命之火，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、卻異常頑強的火種，開始掙扎著，想要重新燃燒起來。
就在這時，外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，這次沉穩許多。陳院判率先走了進來，身後跟著一位年約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穿著正五品太醫官服的老者，想必就是那位劉副院判。兩人神色都頗為凝重。
陳院判對沈令嫣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，示意無妨，然後與劉副院判一同上前診脈。劉副院判診脈的時間比陳院判更長，眉頭也蹙得更緊，半晌，才收回手，與陳院判走到一旁，低聲交談起來，語氣似乎有些爭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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