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明未明，最黑暗寒冷的時刻。養心殿後殿的暖閣內，地龍燒得暖融，驅散了冬夜的寒意。皇帝趙昀只穿著一身明黃色常服，外罩一件墨色漳絨披風，正坐在臨窗的炕上，就著一盞宮燈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。他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，但目光依舊銳利，硃筆揮動，一行行硃批落下，決定著千里之外無數人的命運。
司禮監大太監高無庸悄步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、毫無裝飾的紫檀木盒，躬身走到近前，用極低的聲音道：“陛下，北鎮撫司陳鎮撫使有十萬火急密奏，言必須立刻面呈陛下親覽。”
皇帝筆下未停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高無庸會意，將紫檀木盒輕輕放在皇帝手邊的炕几上，然後無聲地退到暖閣門口垂手侍立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
皇帝批完手中最後一本奏章，擱下硃筆，揉了揉眉心，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個紫檀木盒。盒子很普通，沒有任何標記，但能讓陳玄在這個時候，用這種方式遞進來的東西，絕不會是尋常之物。
他伸出手，開啟盒蓋。裡面沒有奏本，只有幾張摺疊的泛黃紙張，和一塊小小的、顏色暗沉的皮革。他先拿起那皮革碎片，對著燈光看了看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那半個模糊的徽記……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記載。
放下皮革，他展開那幾張紙。起初，他的目光平靜無波，但很快，那平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，驟然破碎！拿著紙張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去辨認，去理解。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，最後只剩下一種駭人的、近乎死寂的蒼白。那雙閱盡世情、深不可測的眼眸裡，先是難以置信的驚愕，隨即化為熊熊燃燒的、足以焚燬一切的暴怒，那怒意如此深沉酷烈，讓整個暖閣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。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，皇帝猛地將手中那幾張紙狠狠拍在炕几上！力道之大，震得茶杯跳起，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，浸溼了明黃的袖口。他胸膛劇烈起伏，呼吸粗重，額角太陽穴突突首跳，臉上每一根線條都繃緊到了極致，透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殺意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吳氏！好一個……情深義重的好姐妹！” 皇帝從牙縫裡，一字一句，擠出這幾個字，聲音嘶啞低沉，卻像是受傷的猛獸在咆哮，充滿了毀滅的氣息。“戕害皇嗣……構陷宮人……收買滅口……好！好得很！朕的皇宮，朕的枕邊人，竟然藏著如此蛇蠍心腸的毒婦！十五年……朕的皇兒，竟是被這等毒婦親手扼殺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是駭人的血紅，目光如刀，射向門口的高無庸：“傳旨！”
高無庸渾身一顫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以頭觸地，不敢抬頭。
皇帝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、毀滅一切的意志：“即刻封鎖長春宮！吳氏貶為庶人，打入冷宮！其宮中一應人等，無論品階，全部鎖拿，交北鎮撫司與慎刑司，分開嚴加審訊！給朕挖！狠狠的挖！當年宸妃之事，所有經手之人，所有知情者，所有可能牽扯進來的，一個都不許放過！朕倒要看看，這後宮，這前朝，到底被這毒婦，滲透了多少，爛了多少！”
“遵、遵旨！” 高無庸聲音發顫，連滾爬爬地退出去傳旨。
暖閣內，只剩下皇帝一人。他緩緩坐回炕上，看著那幾張染血的書信和那塊小小的皮革，胸口那股鬱怒與痛心幾乎要將他撕裂。十五年……他那個未能出世便夭折的孩子，那個他曾寄託過一絲柔軟期盼的宸妃……原來不是意外，不是天命，而是死於如此骯髒惡毒的算計！
他閉上眼，深吸了幾口氣，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。再睜開眼時，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與決斷。他拿起那幾張血書，又仔細看了一遍，目光最終落在提及“青鸞姑姑收受吳家重金”、“管事姑姑青鸞”等字眼上。
“陳玄。”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暖閣，低聲道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角落的陰影裡，正是陳玄。他顯然早己在此等候。
“陛下。”
“這血書和信物，從何而來？” 皇帝聲音平靜，卻帶著冰碴。
“回陛下，今夜，景陽王世子麾下侍衛凌越，持此物密報北鎮撫司。言乃其世子與未婚妻沈氏，輾轉得自江南，系當年宸妃宮中僥倖逃脫之宮人遺物。” 陳玄聲音毫無波瀾，陳述事實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“景陽王世子……顧明遠。他現在如何？”
“據報，今日朝會後，舊傷復發，昏厥府中，太醫言需絕對靜養。”
皇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炕幾，眼中神色變幻莫測。良久，他才緩緩道：“朕知道了。此事，你辦得好。繼續給朕查，吳氏背後，還有誰。江南的賬冊，也要給朕找出來。至於景陽王府……” 他頓了頓，“暫且不必驚動。待他醒了，朕……自有計較。”
“臣，遵旨。” 陳玄躬身，身影緩緩退入陰影，消失不見。
皇帝獨自坐在暖閣中，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。晨曦刺破黑暗，卻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寒意與痛楚。一場席捲後宮與前朝的腥風血雨，己然隨著這道晨曦，悄然降臨。而風暴的中心，那個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的年輕人，和他身邊那個看似柔弱、卻一次次讓他意外的少女，他們的命運，又將在這滔天巨浪中，飄向何方？
下章預告：聖旨降臨長春宮，吳貴妃（庶人吳氏）頃刻間高樓傾塌。皇后第一時間得到訊息，是慶幸，是警惕，還是……兔死狐悲？昏迷的顧明遠在沈令嫣的守候下，終於有了甦醒的跡象。而江南，那半本失蹤的賬冊，隨著吳家的倒臺，竟意外浮現出新的線索，首指一個更令人膽寒的幕後黑手！最終的對決，近在眼前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