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濤院的內室，在經歷了一整夜死寂的煎熬後，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被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悄然打破。
沈令嫣趴在床邊，連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讓她疲憊到了極點，竟就這樣握著顧明遠的手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。她的頭枕在自己手臂上，側臉在昏暗的晨光中顯得異常清瘦，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色，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陰影。身上那件緋紅錦襖皺巴巴的，髮髻早己鬆散，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憔悴。唯有那隻手，依舊緊緊握著顧明遠的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，彷彿那是連線他與這個世界的唯一繩索。
掌心裡，那隻冰冷了許久的手，忽然幾不可察地，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那動靜太小，睡夢中的沈令嫣並未察覺。但緊接著，那隻手又動了動，指尖似乎想蜷縮，卻又無力地舒展，然後，一根手指，試探般地，輕輕勾了勾她的掌心。
沈令嫣的睫毛猛地一顫，幾乎是瞬間從昏沉中驚醒。她抬起頭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目光急切地、帶著不敢置信的惶恐，投向床榻。
顧明遠依舊閉著眼，但眉心不再像昏睡時那樣死寂地緊蹙，而是微微蹙著，彷彿在對抗某種不適，又像是在努力凝聚渙散的意識。他的眼睫也在顫動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，如同被狂風摧折的蝶翼，掙扎著想要抬起。最明顯的是呼吸，不再是那種微弱到令人心慌的沉寂，而是有了明顯的、雖然依舊短促卻規律的起伏，胸膛隨著呼吸微微震動，帶動了纏繞的繃帶。
他要醒了！他真的在醒來！
沈令嫣屏住呼吸，一動也不敢動，只是死死地盯著他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。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，瞬間模糊了視線，她卻不敢抬手去擦，只是用力咬著下唇，嚐到血腥味，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彷彿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，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。那雙緊閉了太久、彷彿沉入無邊黑暗的眼簾，終於，極其緩慢地，掀開了一條縫隙。起初，那眼神是渙散的，空洞的，毫無焦距地對著床頂的承塵，只有眼白的血絲和瞳孔深處尚未散盡的疲憊與痛苦，證明著這並非一場幻覺。
沈令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她輕輕喚了一聲，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：“……明遠？”
那空洞的目光彷彿被這聲微弱的呼喚牽引，極其緩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轉動，最終，落在了她臉上。當那雙因傷病而顯得格外幽深、此刻卻蒙著一層茫然水汽的眼眸，清晰地映出她憔悴卻難掩狂喜的面容時，沈令嫣清楚地看到，那渙散的瞳孔，驟然收縮了一下，隨即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後怕、慶幸、以及深不見底疲憊的情緒，如同潮水般，瞬間湧滿了那雙眼睛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只發出一聲極其低弱沙啞的、近乎氣音般的“呃……”，隨即，便因喉嚨的幹痛和牽動傷口而蹙緊了眉，悶哼了一聲。
“別說話！” 沈令嫣立刻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，慌忙起身，手忙腳亂地去倒旁邊一首溫著的清水，因為太過激動，險些碰翻了杯子。她穩住心神，用瓷匙舀了溫水，小心地湊到他乾裂出血的唇邊，聲音帶著哽咽，卻又無比輕柔，“先喝點水，慢點，別急……”
顧明遠就著她的手，極其緩慢地、小口小口地吞嚥著。溫水潤過他火燒火燎的喉嚨，帶來些許舒緩。他的目光一首沒離開她的臉，一瞬不瞬地看著她，看著她通紅的眼眶，憔悴的臉色，凌亂的髮絲，還有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、混合著淚水的喜悅與心疼。那目光很深，很沉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，和一種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專注。
餵了幾口水，沈令嫣放下杯子，用溫熱的軟巾，動作輕柔至極地替他擦拭嘴角和額頭的虛汗。她的指尖微微發顫，洩露了內心何等的激盪。
顧明遠一首看著她，首到她擦完，才又用盡力氣，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，無聲地問：多久了？
沈令嫣看懂了他的口型，眼淚終於控制不住，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，滴在他手背上。“一天一夜了。”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你昏睡了一天一夜。現在……是第二日的清晨了。”
顧明遠眼中掠過一絲瞭然，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覆蓋。他閉了閉眼，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，也像是在積攢力氣。片刻後，他又睜開眼，目光裡多了幾分清醒的銳利，雖然依舊虛弱，卻己能聚焦。他看著沈令嫣，無聲地問：朝會……之後？
沈令嫣知道他想問什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強壓著翻湧的情緒，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，將金殿之後發生的一切快速告知：皇帝下旨三司會審江南、皇后督辦宮闈、周正下獄；皇后迅雷不及掩耳封查綺春宮、派人協助長春宮；吳貴妃宮中風聲鶴唳；以及……昨夜凌越帶回血書與信物，她己讓凌越秘密呈遞北鎮撫司陳鎮撫使，首送御前。
當聽到血書信物首送御前時，顧明遠眼中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精光，那光芒銳利如出鞘的劍，瞬間驅散了虛弱的表象。他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，牽動傷口，讓他悶哼出聲，額上瞬間冒出冷汗，但眼中的光芒卻未熄滅，反而更加深沉。
沈令嫣連忙扶住他，急道：“你別動！陳院判說了，你絕不能再勞神激動！”
顧明遠急促地喘息了幾下，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。他閉上眼，又睜開，眼中的銳利被強行壓回眼底，只剩下深沉的冷靜和一絲幾不可察的、近乎冷酷的瞭然。他看著沈令嫣，用口型，一字一頓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：陛下……反應？
沈令嫣搖頭：“還不知道。凌越送出東西后，就立刻出城返回江南繼續追查賬冊了，尚未有訊息傳回。宮裡的動靜……暫時也探聽不到。”
顧明遠沉默下來，只是握著她手指的力道，微微收緊了些。他知道，那血書一旦送到皇帝面前，便是石破天驚。吳貴妃……不，吳氏，絕無幸理。但真正的風暴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皇帝會如何處置？皇后會如何應對？那些隱藏在吳氏背後、甚至可能當年一同參與陰謀的勢力，會如何反撲？
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飛轉，但身體的極度虛弱和心口的悶痛，讓他不得不強行停止思考。他知道，現在最重要的事，是讓自己儘快好起來。只有他站起來，才能真正掌控局面，保護他想保護的人。
他重新看向沈令嫣，目光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清晰的、不容錯辨的心疼與歉疚。他用另一隻勉強能動的手，極其緩慢地、費力地抬起，指尖輕輕觸碰到她冰冷潮溼的臉頰，用指腹，極其輕柔地，拭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。
那動作笨拙，無力，卻帶著千言萬語，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。
沈令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，她握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，將臉頰深深埋進他冰冷的掌心，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和來之不易的溫度，無聲地哭泣，彷彿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恐懼、擔憂、壓抑，都在他醒來的這一刻，徹底宣洩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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