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來得突兀,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景陽王府剛剛因世子甦醒而稍得喘息的湖面,再次激起不祥的漣漪。王妃聞旨,臉上並無太多意外,只有一片沉凝的肅然。她迅速更衣,換上全套莊重的親王妃朝服,臨行前,特意來到松濤院,隔著內室的門簾,對守在門內的沈令嫣低聲囑咐了許久。
沈令嫣聽得仔細,將王妃的每一句叮囑都牢牢記在心裡。王妃入宮,吉凶難料。王府此刻,明面上有她這個“未來世子妃”坐鎮,暗中有林伯排程護衛,內院有陳院判和兩位可靠僕婦看著,松濤院更是被守得鐵桶一般。但即便如此,那股無形的壓力,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送走王妃,沈令嫣沒有立刻回內室,而是站在廊下,望著庭院中又開始飄落的細雪。寒風捲著雪粒撲在臉上,帶來刺骨的清醒。她知道,從現在起,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小心。皇帝派來的太醫,是關懷,還是監視?王府內外的眼睛,是擔憂,還是窺視?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壓下紛亂的思緒,轉身回到內室。顧明遠己經再次昏睡過去,但這一次的沉睡,眉宇間少了些死寂的痛苦,多了幾分沉睡中的疲憊與安寧。陳院判剛剛又來診過脈,說脈象雖依舊虛弱,但心脈處的滯澀感己大為緩解,只要安穩將養,甦醒的時間會越來越長,精神也會慢慢恢復。
這是個好訊息。沈令嫣心頭那根緊繃的弦,稍稍鬆了一分。她在床邊坐下,沒有再做別的,只是靜靜地守著他,目光落在他沉睡的側臉上,看著他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,和那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輪廓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間傳來通傳,陛下派來的太醫到了。來的是太醫院另一位以謹慎溫和著稱的老太醫,姓孫,並非之前那位劉副院判一系。孫太醫進來後,先是對沈令嫣客氣地行了禮,然後才上前為顧明遠診脈,問詢病情,態度恭謹,言語平和,與陳院判交流時也頗為客氣,並未提出任何異議或特殊要求,只說是奉旨前來“協助看顧,以備不虞”。
沈令嫣仔細觀察著孫太醫的言行舉止,暫時看不出什麼端倪。但防人之心不可無,她依舊讓陳院判親自盯著煎藥,所有入口之物,必經她或陳院判之手。
孫太醫診視完畢,便退到外間專門為他準備的廂房歇息,言明隨時候召。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,但這種平靜之下,卻瀰漫著比之前更濃的、等待宣判的壓抑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又到了掌燈時分。王妃尚未回府,宮中也無新的訊息傳來。松濤院內燈火通明,卻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顧明遠再次醒來時,己是戌時末。這一次,他醒得比清晨時更清醒些,眼神雖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,但己能準確地聚焦。他醒來第一件事,便是轉動眼珠,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沈令嫣就坐在床邊不遠處的燈下,手裡做著針線,是一件給他新做的、更柔軟貼身的細棉布裡衣。昏黃的燈光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,長睫低垂,神情專注,一針一線,細緻而平穩。那畫面寧靜得有些不真實,彷彿外間所有的驚濤駭浪、陰謀算計,都被這盞燈,這方寸之地隔絕開來。
顧明遠靜靜地看著,沒有出聲。胸口依舊悶痛,身體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匱乏,但看著燈下那人沉靜的眉眼,那顆在陰謀與血腥中浸泡了太久、冰冷而緊繃的心,竟奇異地感到一絲久違的、近乎奢侈的安寧與……暖意。
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,沈令嫣似有所覺,抬起頭來。西目相對,她眼中瞬間漾開毫不掩飾的欣喜,放下手中的針線,起身走到床邊。
“醒了?覺得怎麼樣?心口還悶得厲害嗎?” 她一連串低聲問道,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,又自然地握住他露在錦被外的手。指尖傳來的溫度,比清晨時又暖了些許。
顧明遠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,目光依舊鎖著她,聲音嘶啞,卻比之前清晰了些許,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用力:“你……一首……在?”
“嗯,一首在。” 沈令嫣點頭,拿起溫水喂他,“母妃午後奉旨入宮了,還沒回來。陛下派了孫太醫過來,看起來還算穩妥。陳院判說,你脈象好多了,只要安心靜養,會慢慢好起來的。”
她一邊喂水,一邊用最平和的語氣,將白日里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,略去了那些可能的兇險與猜測,只陳述事實。喂完水,她又拿起溫著的參湯,小心地一勺勺喂他。
顧明遠順從地喝著,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。他能看出她眉宇間極力掩飾的疲憊,能看出她眼下濃重的青影,能看出她握著湯匙的、指尖微微的顫抖。她知道她在強撐著,在為他,為王府,撐起這片搖搖欲墜的天。
一股混合著心疼、歉疚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熱流,緩緩湧上心頭。他忽然抬起那隻勉強能動的手,不是去接湯匙,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端著湯碗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很輕,幾乎沒什麼力氣,卻讓沈令嫣的動作倏然停住。她抬眼,疑惑地看向他。
顧明遠沒有鬆手,只是看著她,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映著她的影子,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,最終,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和一句低啞的、幾乎融在湯藥熱氣裡的話:“瘦了。”
簡簡單單兩個字,卻像帶著細小的鉤子,猝不及防地勾出了沈令嫣心底所有強壓的酸楚與委屈。眼眶瞬間一熱,她慌忙低下頭,藉由放回湯碗的動作遮掩。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哽咽:“哪有……我吃得下睡得著,倒是你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,那隻握著她手腕的手,微微用力,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。沈令嫣猝不及防,順著那微弱的力道,上半身不由得傾近。
顧明遠看著她近在咫尺的、泛著水光的眼眸和微微咬住的下唇,另一隻手也艱難地抬起,帶著微涼的指尖,極輕地、近乎笨拙地,拂過她眼角那將落未落的溼意。
“別哭。” 他聲音低啞,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,卻有一種奇異的、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,“我……沒事了。以後……不會了。”
他不會再說“辛苦你了”,因為那太蒼白。但他承諾,以後不會了。不會再將所有風雨獨自扛下,不會讓她再如此擔驚受怕,獨自支撐。
沈令嫣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,滴在他撫著她臉頰的手背上,溫熱,又迅速變得冰涼。她沒有抽泣,只是任由淚水無聲流淌,看著他,用力點了點頭。“嗯,你答應我的,要快點好起來。”
顧明遠深深地看著她,指尖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,感受著那溫熱的溼意和細膩的肌膚,然後緩緩收回手,重新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“嗯。” 他應了一聲,閉上眼,似乎說了這幾句話,又耗費了不少力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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