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氏在一旁忙接過話頭，聲音又尖又響：“可不是嘛！我跟你祖母這一路可沒少折騰，從青溪縣趕到清平縣，走了好幾日，骨頭都快散架了。到了縣城連口水都沒顧上喝，就急著來尋你們了。你說這大老遠的，我們容易嗎？”
沈文海也趕緊湊上前來，臉上掛著討好的笑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像是怕隔牆有耳似的：
“雲意啊，三叔跟你說，我和你祖母這次能尋過來，也是巧了。
前些日子村裡有個秀才去青州府城趕考，回來時說起在府城聽到的訊息——去年京城突遭滅門的那個沈家，大小姐竟還活著，如今在清平縣和青州府城都開了繡坊鋪子，年底就要跟昔日的未婚夫裴公子成婚了。
我們這才知道你們姐弟竟還活著，還就落在離咱們不遠的清平縣！你說這不是老天開眼嘛！”
他搓了搓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三叔一聽說這訊息，連夜就收拾了東西，帶著你祖母和三嬸趕過來了。就是想著多年不見，怎麼也得來見見你。”
沈雲意放下茶杯，目光淡淡地掃過三人，終於開了口：“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我爹的家人，那我倒想問問你們——去年沈家遭難，我爹孃屍骨未寒，我們姐弟幾個從京城一路逃命出來，命都快保不住了，那時候你們在哪兒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一沉，“我爹孃的屍骸在京城，無人收殮，沈家老宅可曾派過一個人去將人安葬？”
劉氏被她這一問噎住了，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，嘴唇動了動，愣是一個字也沒蹦出來。
胡氏在旁邊見狀，連忙訕笑著打圓場，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我們也不知道嘛。鄉下地方，訊息傳得慢，等我們聽說的時候，都過了一年多了……”
“訊息傳得慢？”沈雲意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卻沒有到眼底。
“當初我爹在京城任職的時候，三叔的書信倒是從不曾斷過。每年不是寫信說家裡揭不開鍋了，就是寫說祖母病重急需銀錢，信是一封接一封，從不曾間斷過。怎麼一聽說沈家出了事，訊息就‘傳得慢’了？”
胡氏被她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反駁卻找不出話來。
沈文海連忙湊上前辯解，臉上帶著幾分急色，“雲意，話不能這麼說！祖母年紀大了，經不起折騰，當時沈家出事，我們也是怕被牽連……”
他說到一半，自己也覺得這話站不住腳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目光閃爍著不敢看沈雲意的眼睛。
“怕被牽連？”沈雲意冷笑一聲，目光首首地盯著他，“那現在怎麼不怕了？如今看我們姐弟活得好好的，鋪子開了、宅子買了、日子過起來了，就又不‘怕牽連’了？怕不是看我們如今過得好了，又想來繼續打秋風吧？”
劉氏終於坐不住了，猛地站起來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聲音尖利：“你怎麼跟你三叔說話的！這就是你做晚輩該有的態度？你爹孃就是這麼教你的？”
沈雲意並未被她的氣勢壓住，也緩緩站起身來，還往前邁了半步，目光平靜卻冷厲，“我爹孃教過我要知恩圖報，也教過我善惡分明。”
“至於你們——當初我們姐弟從京城逃出來時，身上連件換洗衣裳都沒有，一路餓著肚子走了幾百里路。那時候你們在哪兒？”
“若當初我們真的回了老宅，你們會讓我們姐弟進門？剛剛三叔自己不是還說，怕被牽連麼！”
她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就算真讓我們進了門，怕不是轉頭就把我們姐弟幾個賣了換銀錢吧？”
劉氏臉色煞白，指著沈雲意的手首抖：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我什麼？”沈雲意打斷她，語氣緩了幾分，卻更加冰冷，“我說錯了嗎？你們今日來，一進門就盯著鋪子看，三嬸那雙手就沒離開過櫃檯上的緞子。你們到底是來認親的，還是來認銀子的，心裡沒數？”
劉氏被她這一番話堵得面紅耳赤，張口結舌：“你、你這個不孝的東西！我是你祖母！你就不怕傳出去被人戳脊梁骨？”
沈雲意看著她，不卑不亢：“祖母？我爹在世時年年接濟你們，他出事後你們怕是連一炷香都不曾給他燒過吧？如今倒是端起祖母的架子了。”
“你若想去告我不孝，儘管去，只是到了公堂上，縣太爺會信我這個孤兒寡姐，還是信你們這些兩年不見蹤影的‘親戚’，您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劉氏被她堵得啞口無言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胡氏站在旁邊，嘴唇張開了半天，想幫腔又不敢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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