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。感受到痛苦卻無法區分的人,他們開口表達,不是說‘想要止住疼痛’,而是說渴求痛苦。他們想要的當然不是痛苦,他們只是不知道這是在說,一些過去的痛苦仍然沒有完全結束,它們在呼喚著能被看見,然後清理乾淨。”多託雷的聲音愈發輕柔,像是在溫暖的睡榻前端著故事書,要給你講什麼睡前故事。
“拔出一根刺當然沒有那麼難。但倘若它已經被錯誤地使用,成為什麼的一部分——一棵樹的根系?一棟房屋的地基?如果舊日的陰影紮根到如此深的地方,想要將它徹底拔除,必然要承擔一定的風險。你皺眉了?害怕?我知道在你認識的人中,定然有不少能贏得你的信任。呵,他當然想要幫你。誰讓他們做不到呢?但我不同,人間的條款我視如無物,非人間的條例,我亦有一試的興致。”
“也沒有那麼可怕,我已經有了自己的解法。有一個說法是,人生來便是一張白紙,或許可以清理掉上面的圖案,讓你再選一次——放心,這白紙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破損:我會護住根系,也只留下根系。”
這多少有點震撼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說,你能精確選中後天養成的部分,然後去除它們?”你努力集中精力,不被正在散發魅力的多託雷分散注意。
“嗯。”他似乎心情極好,“我還可以給你一點別的什麼,譬如學識和研究精神。”
“給我的意思是,覆制一份兒給我?”你有些詫異。
“如果你願意。我們或許會親密無間——你可以展現出與我完全相同的特質。”
“那還是不必了。要是完全一樣,對於一個富有研究精神的人來說,這豈不是少了些探究的趣味?”你委婉拒絕。
“……你倒是很瞭解我。”多託雷微微攥緊手指,他的手半隱在袖口,是以這變化並不明顯。是啊。不該這樣的,這樣減少了太多太多的樂趣。好的問題對於研究者而言,與一座寶藏無異,他本不該如此心急。
即使他已經體驗過許多次失敗。但越是這樣,就越引他探尋。
“你想要幫助我?”你注視著多託雷,這眼神中沒有閃躲。
“讓我來幫助你。”多託雷點頭。
“我不願意重新回到一張白紙,是因為很多時候,我已經做出了選擇。痛苦、不甘、掙扎,我給出反應的同時,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。這些答案並非毫無意義。”你原先因為這“陰影”的出現而有些侷促不安,此時卻俱是篤定,“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,會不會很難——我想成為我選擇的自己。”
“沒有那麼難。”多託雷若有所思,“你知道的,但這對你來說,卻不比還原成一張白紙更容易。”
無痛的還原,又怎麼能同意志的抉擇相比?
“人們時常抗拒改變,你知道原因,對嗎?做出不同選擇的你,會衝突、糾結、拉扯,在記憶中搖擺,你需要重新適應,甚至完全改變你對世界的理解,改變你的錨點——那幾乎可以被視為變更了一切。即使這樣,你要頂著‘選擇改變’而帶來的阻力,感受那樣的痛苦嗎?”多託雷問你,字字清晰,像是一份口頭的確認。
“那麼,我會幫你。”得到了你的同意,多託雷拿起了什麼,貼上了你的陰影。
——冰涼的、帶著花紋的,小小的一方金屬。
“……那個時候,你頂著責罵,在傷心中做出了第一個決定,你是否願意保留當時的選擇?好,如你所願,我會給你留下選擇,去掉“責罵”的部分。”
陰影無聲褪去了一塊,像是解開了某一道枷鎖。多託雷動作極快,問你的聲音卻不急不緩。
身份的變化?觀念的遷移?對你來講,究竟什麼才能算是“你”?
不是“不能改變的特性”,也非“揮之不去的痛苦”,你選擇成為的,又怎麼不算是你?
鐐銬崩解,久經束縛的痠痛和麻木襲來,淚水先於理性的判斷奪眶而出。
你有些顫抖,為這久違的、有些陌生的哭泣。
你睜不開眼睛,潮溼的液體自眼眶中奔湧、滑落。
“……即使你後悔、動搖、遷怒於我。”他低聲呢喃。身為見證改變的人,他或許應當做好這樣的覺悟,因他能看見過去的你。
“不。”這聲音因著淚水而嘶啞,生澀地撞進他的耳朵,“我可以再次選擇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