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宋小吏》第227章 縣丞的"談話"(1)

作者:築思者·2個月前

十月二十八日,巳時。縣衙刑房。

墨軒正在整理戶等冊子。桌上攤著王家莊和李家溝的走訪底檔——幾十頁紙,每一頁都寫著戶主名字、原戶等、新戶等、調整理由、證據來源。王德厚上調一等,證據:五十畝地報了三十畝,娶媳婦辦二十桌流水席,兒子親口說的。李有福上調一等,證據:棉襖裡頭穿綢緞襯衣,三頭牲口(下等戶養不起),十畝地只報了五畝。李老栓不動,證據:兩畝地三口人,土坯房,無牲口。

每一戶都有據。他把這些底檔按村分摞,一摞一摞摞好,拿鎮紙壓著。

差役來報:顧縣丞請他過去。

顧縣丞的書房墨軒去過一次——上次是翻鄭明遠案的時候,那回是為了看十年前的一份舊卷宗。紅木傢俱,牆上掛著字畫,桌上擺著一方端硯。推門進去的時候,硯臺裡頭的墨己經幹了,結成一塊膠。有日子沒用了。墨軒注意到牆角多了一個包袱——青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系口的繩子打了個結。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。

顧縣丞坐在案子後頭,手裡端著一碗茶。茶碗是白瓷的,上頭畫著青花,碗沿上凝了一圈茶漬。看見墨軒進來,沒讓坐,也沒給茶。

“趙墨軒,你在王家莊和李家溝核戶等,核得怎麼樣了?”

墨軒站在案子前頭,腰板挺得首首的。“回縣丞,核了大半。王家莊那邊三戶需要上調,李有福上調一等,王大戶掛名的二十畝地還在核實。李家溝那邊兩戶維持不動,李有福上調一等。試點完了把門道摸清了就全面推開。照目前進度,再有二十天能把全縣的都走完。”

顧縣丞把茶碗擱下,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,篤篤篤。敲得不快不慢,節奏很穩——可穩過頭了,像是在壓著什麼。“你上調的這幾戶,全是張百萬的人。你知道張百萬聯絡了七個大戶聯名上書州里的事不?”

“知道。”

顧縣丞盯著他,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說不上來是提醒還是警告,可能是兩者都有。“趙墨軒,我不是攔你辦事。我當縣丞十年,經手的案子比你看過的卷宗都多。我是提醒你——你核戶等,核的是錢袋子。誰的錢袋子被你動了,誰就跟你拼命。張百萬在益都縣經營了二十年,從縣令到里正,從州里到京城,他織的那張網上頭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。”

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。指腹壓在“衡”字上,壓得指節泛白。“縣丞大人,俺核戶等,是按實數核的。誰家有多少地多少房多少牲口,俺一筆一筆記著,有底檔。他們不服,可以來對賬。對出來俺錯了俺改;對出來沒錯,那就得按實數定。”

顧縣丞靠在椅背上,手指頭在桌上敲著。敲了很長一會兒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紅木桌面上,照著他手指頭敲的那一塊——那塊桌面被敲得發亮,漆都磨沒了,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。這是他的習慣——每次想事情就敲桌子。

“你跟你師父一個德行——軸。”他頓了頓,“不過你比你師父多了個心眼。你那個妹子在後頭給你遞刀——張婆子、李瘸子、柳如煙,三條線,把張百萬的家底摸得比他自己還清楚。你比你師父運氣好。”

“行了,去吧。該咋辦咋辦。可有一條——別把自己搭進去。你師父當年就是把自己搭進去了。”

走到門口,墨軒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。門框是紅木的,磨得發亮,手搭上去的時候有點涼。他猶豫了一下,然後說了。

“縣丞大人,顧清衍在青州幫俺找到了鹽稅案的賬本。俺欠他一個人情。”

顧縣丞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。茶湯晃了晃,晃出來一滴落在桌上,洇了一小片。他把茶碗擱下,拿手指頭蹭了蹭那滴茶,蹭出一道水痕。

“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我在益都縣當縣丞,該提醒的提醒,該辦的辦。你核你的戶等,我當我的差。出了事,各自扛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,低得只有墨軒能聽見,“不過——你要是能把鹽稅案翻出來,孫典史和姓馬的賬房歸案——那小子幫你的這個人情,就算在我頭上。”

墨軒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
站在臺階上,陽光照在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舉到陽光底下看——竹子的紋理清清楚楚,“衡”字磨得發亮。顧縣丞不是壞人,可也不是盟友。他是在臨走之前給一句提醒——牆角那個包袱說明他自己也知道待不長了。鹽稅案一翻出來,劉知州倒臺,他這種中間派也得挪窩。挪窩之前,他把能說的都說了。

墨軒把界尺塞回懷裡。顧清衍的人情欠著,顧縣丞的提醒記著,戶等核著。一樣一樣來。他走下臺階,往刑房走去。走出幾步聽見後頭有人——顧縣丞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。兩人隔著一個院子,誰都沒說話。然後顧縣丞轉身回屋了,門軸響了一聲。

墨軒繼續往前走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,枝條在風裡頭晃著。樹下那片青磚地上落了幾片枯葉,被風一吹打著旋。今天十月二十八,州里的批覆大概快到了。等批覆的時候他不閒著——繼續寫全縣戶等冊。王家莊和李家溝的門道摸清了,照著這兩套法子往全縣推。

推開刑房門,桌上的底檔還攤著。他坐下來繼續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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