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日頭懶洋洋的，照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困勁兒。
趙墨軒趴在酒窖的木梯上，半個身子探下去，鼻子使勁吸著從地底冒上來的酒氣。他眯起眼，跟偷腥的貓似的，臉頰上兩團淡淡的紅——那是剛才偷喝那口春酒染的。
酒窖裡頭陰涼，跟外頭的暖烘烘是兩重天。木梯咯吱咯吱響，他早就踩熟了，知道第三階鬆了，得繞著走。底下一排排酒罈子碼得整整齊齊，壇口封著紅布，有的落了灰，有的剛換過——那是娘來檢查過，知道哪幾壇快能開了。
墨軒熟門熟路摸到角落，掀開一個小罈子，手指往裡一蘸，飛快塞進嘴裡。
咂了咂，眯眼，搖頭：“今年的春酒，還得再悶倆月。”
話音沒落，身後傳來一聲咳嗽。
“趙墨軒！”
墨軒手一抖，差點把罈子蓋摔了。回頭一看，二哥趙墨明捏著鼻子站在酒窖口，臉皺得跟吃了苦瓜似的，甕聲甕氣：“我就知道你又躲這兒！子曰：‘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’，你倒好，鑽酒窖裡偷嘴，傳出去趙家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墨軒翻個白眼，慢騰騰爬上來：“二哥，你能別每次說話都跟背書似的嗎？酸得我牙疼。”
“你——”趙墨明指著他的手指頭首哆嗦，“‘人而不仁，如禮何？’你這般偷嘴，還有沒有點趙家子弟的樣子？”
“有啊。”墨軒拍拍膝上的灰，咧嘴笑，“我像爹——爹當年不也偷喝爺爺的酒？我聽張婆子說的，爹年輕時比我還渾。”
趙墨明噎住。
他讀書讀得好，可嘴上功夫從來比不過這個三弟。明明才十二，歪理一套一套的，偏生每回都讓他接不上話。
“你、你等著，”趙墨明憋紅了臉，“我告訴爹去！”
“告唄。”墨軒滿不在乎，拍拍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荷包，“反正爹知道我在哪兒。”
他抬腳往梯子上爬，剛探出半個腦袋——
上頭又傳來一聲咳嗽。
這聲咳嗽跟二哥的不一樣，沉，穩，帶著一股子“老子在這兒站了半天了”的威嚴。
墨軒腿一軟。
趙德貴站在酒窖口，揹著光，臉看不清楚，但那身板往那兒一杵，跟門板似的，把日頭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墨軒下意識縮脖子，想跑——可梯子就這一條，上頭堵著爹，下頭站著二哥，他卡中間，跟甕裡的鱉似的。
“爹……”他扯出一個笑，“您也來聞酒啊？今兒天氣好，酒窖裡味兒正……”
趙德貴不說話，就站在那兒。
墨軒訕訕地爬上來，灰頭土臉站在爹跟前。衣襟上那攤酒漬明晃晃的，太陽底下一照，想遮都遮不住。
趙德貴伸手——
墨軒閉眼縮脖子。
那隻手卻只是撣了撣他肩上的灰，然後，揪住了耳朵。
“哎喲喲喲——爹！爹！輕點輕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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