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熱得邪性。
這才五月剛冒頭，日頭就跟下了火似的。老槐樹上的蟬扯著嗓子叫，一波一波的，叫得人心煩意亂。墨軒坐在司戶房門邊的條凳上，手裡捧著本《戶婚律》，書頁泛黃，邊角捲起，是周瘸子讓他抽空看的。他看得入神，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也顧不上擦。
錢主事靠在椅子上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嘴角淌著口涎，亮晶晶的垂下來，快滴到衣領上了，他又咂咂嘴，吸溜一聲咽回去。算盤扔在桌上，半上午沒人動過，今兒個辦事的人少，整個司戶房都懶洋洋的。
墨軒翻過一頁，正要往下看，門口光線一暗。
他抬起頭，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門檻外頭。
老人六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亂糟糟的像一團枯草。臉上皺紋刀刻似的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眼珠子渾濁，但透著一股絕望的光——那種光墨軒見過，上次那個被佔了地的農婦眼裡也有。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褐，補丁摞補丁，顏色深淺不一，膝蓋處磨得發白，露出裡面的舊棉絮。腳上草鞋斷了半截，用麻繩胡亂捆著，腳趾頭黢黑，指甲縫裡塞滿泥。
老人站在門檻外頭，不敢進來，兩隻手攥著個破布包袱，攥得指節發白。他朝裡頭張望，看見錢主事在打盹，看見墨軒在看書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沒敢出聲。
墨軒正要開口問，錢主事醒了。
錢主事打了個哈欠，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，揉揉眼，看見門口的老人，臉立刻耷拉下來。他擺擺手，像趕蒼蠅：“去去去，今兒個不辦戶籍，沒看俺忙著？”
老人趕緊往裡邁了一步，又停住，腳懸在半空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他聲音發顫：“大、大人，俺不是辦戶籍，俺是來尋人的。”
“尋人？”錢主事眼睛一瞪，肉眼皮耷拉下來，“尋人去刑房，這是司戶房！走錯了！”
老人慌了，連連鞠躬，腰彎得快貼到膝蓋上：“大人行行好，刑房俺去了，他們讓俺拿戶籍證明，說證明俺兒是俺兒，他們才給立案。俺這才來司戶房開證明的。俺跑三趟了，大人……”
錢主事冷笑一聲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椅子吱呀響：“開證明？行啊。你兒叫啥？哪村的？啥時候丟的？”
老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雙手捧著遞過去。手抖得厲害，紙片嘩啦嘩啦響，跟風裡的樹葉似的。他往前遞，又不敢太近，舉在半空，等錢主事來接。
“俺兒叫劉二牛，劉家埠的，三年前去登州販鹽，再沒回來。這是俺的戶帖，這是俺兒的戶帖，大人您瞅瞅。”
錢主事沒伸手，只拿眼掃了一下，努努嘴：“放桌上。”
老人趕緊把紙放桌上，退後兩步，垂手站著，像等判刑的犯人。
錢主事拿起那兩張戶帖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，往桌上一扔：“劉家埠的？劉家埠的戶籍不歸俺管，歸劉家埠的里正管。你找里正開證明去。”
老人急了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住：“大人，俺找過里正了，里正說俺兒戶籍在縣裡，他開不了。俺來來回回跑了三趟了，大人您行行好，俺給您磕頭……”
錢主事一拍桌子，茶碗蹦起來，茶水濺出來：“行行好？俺這兒一天多少人，俺個個都行行好，俺還幹不幹活了？都像你這樣，俺這司戶房成善堂了？出去出去！”
老人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跪在門檻外頭的青石板上，膝蓋磕下去，悶響一聲。他把頭磕在地上，砰砰砰，一下一下，額頭上沾了灰，沾了土，磕得墨軒心裡發顫。
“大人，俺求您了，俺就這一個兒，俺兒媳婦跟人跑了，撇下個五歲的孫子，天天哭著要爹。俺要是找不著兒，孫子咋辦？大人，俺給您磕頭了……”
錢主事扭過頭去，重新閉上眼，一副“沒看見”的架勢。
墨軒看著這一幕，手裡那本《戶婚律》捏得死緊，書頁都皺了。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“能幫一個是一個”，又想起錢主事說的“俺不是菩薩”。兩個聲音在腦子裡打架，打得他太陽穴突突跳。
他咬了咬牙，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，把老人扶起來：“大爺，您先起來，地上涼。”
老人抬頭看他，渾濁的眼裡湧出淚，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，淌進嘴角，淌到下巴，滴在青石板上，嗞的一聲，瞬間被曬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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