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瘸子冷笑一聲，嘴角扯動，牽動臉上的疤痕：“鹽場裡頭，幹活的‘鹽工’，有一半是被拐來的。那些人販子，把窮地方的無業遊民、外地來的流民、還有像這樣去販私鹽被抓住的，全弄到鹽場幹活。鹽場是官辦的，歸轉運使管。鹽稅是大頭，沒人幹活，哪來的鹽？沒鹽，哪來的稅？沒稅，知州的政績咋辦？轉運使的考評咋辦？”
墨軒腦子嗡的一聲，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：“您是說……官府默許？”
周瘸子沒首接回答。他抽了口煙，慢慢吐出來，煙霧在燈影裡翻滾。
“俺當年查到這個份上，拿著證據去找知府。你猜知府咋說？他說：鹽場雖然苦，但管吃管住，總比餓死強。這些人本來就是流民，沒戶籍，沒產業，在鹽場幹活，好歹有條活路。你這是幹啥？非要弄得鹽場沒人幹活，鹽稅交不上，朝廷怪罪下來，你擔著？”
墨軒愣住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周瘸子磕了磕菸袋鍋，菸灰落在地上，噗的一聲。
“俺不服，繼續往上查。查到後來發現，那個鹽場的背後，是轉運使的親戚。轉運使的連襟，是京城的官。岳父，是致仕的老御史。一張網，從上到下，全拴著。俺還沒查到頭，就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瘸腿，又摸了摸空洞的眼窩。
“就被人打斷了腿，挖了一隻眼，扔在荒野裡。要不是俺師父留了人情，找人救了俺，俺早死了。”
墨軒看著周瘸子的瘸腿，看著他空洞的眼窩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，攥得生疼，喘不上氣。
周瘸子把菸袋放下，拿起那張紙，指著上面的名字。
“你這二十七個，十有八九就在登州的鹽場。你查出來，能咋？把人弄回來？鹽場不放人，你咋弄？告到州里？州里不管，你咋辦？告到京城？你有那個門路？”
墨軒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周瘸子把紙推回來，聲音低下去，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“俺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讓你別管。是讓你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不能管，是不能明著管。你明著管，就是跟那張網硬碰硬。你現在多大？十二。你有幾條命？”
墨軒攥著那張紙，攥得指節發白。紙在他手裡皺成一團，又被他慢慢展開，抹平。他看著上面的名字，劉二牛，劉黑子，張栓，李狗剩……每一個都是一條命，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個家。
周瘸子看著他的樣子，嘆口氣。他伸手拍拍墨軒的肩膀，掌心粗糙，帶著老繭。
“俺當年也跟你一樣，覺得有了證據就能翻案。後來才明白，翻案翻的不是證據，翻的是人。你翻一個案子，得罪的不止一個人，是一張網。那網裡的人，哪個不比你位高權重？哪個不比你根深葉茂？”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湊近墨軒。
“但俺不是說讓你就當沒看見。你可以留著，記著，等你有本事了，再翻。或者，用別的法子，不動聲色地幫。比如，你找個由頭，讓鹽場那邊知道，這幾個人有人盯著，他們就不敢下死手。再比如，你透個風給那幾家，讓他們別找了，人活著，比啥都強。”
墨軒抬起頭，眼眶發酸：“那老人的兒子呢？”
周瘸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他摸出那把界尺，放在墨軒手心裡。
“你去告訴他，他兒子在登州鹽場幹活，活著，但回不來。讓他死了這條心。回頭你攢點錢，託人捎給那鹽場的管事，讓給他兒子分個輕省點的活，別累死。這就算幫了。”
墨軒攥著界尺，硌得手心生疼。那個“慎”字在月光下泛著暗紅，他想起周瘸子說過，那是汗漬，也是血漬。
“這‘慎’字，俺跟你說過，不是讓你怕，是讓你知道，啥時候該進，啥時候該退，啥時候該迂迴。你現在，就是該迂迴的時候。”
從檔案庫出來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墨軒走在街上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周瘸子的話一遍遍在耳邊響：活著，但回不來。一張網，從上到下。等你有本事了，再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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