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剛過，天還擦著黑。
墨芸端著碗從廚房出來，碗裡是娘燉的雞湯，她用勺子撇了上面的油，專舀底下稠的。碗沿燙手，她走得慢，一步一挪，眼睛盯著碗裡的湯，生怕灑出來。
院子裡，爹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凳上，手裡拿著賬本，就著天光在看。他剛從酒坊回來，衣裳還沒換，肩膀上落著酒糟，灰撲撲的一片。
“爹。”
墨芸走過去，把碗遞上。
趙德貴抬頭，看見閨女，臉上立刻有了笑模樣。他把賬本擱在石凳上，接過碗，先用手摸摸碗沿，試了試燙不燙，這才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“嗯，香。你娘燉的？”
“俺端的。”墨芸蹲下來，蹲在爹旁邊，兩手抱著膝蓋。
趙德貴又喝了一口，低頭看她：“俺閨女知道疼人了？”
墨芸沒接話，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。地上有螞蟻，馱著米粒跑得飛快，她看著螞蟻，嘴裡的話繞了好幾圈，才繞出來：
“爹，俺哥在縣衙，天天那麼晚回來，累不累啊？”
趙德貴嚥下嘴裡的湯：“累是累，年輕人，扛得住。”
“那……”墨芸的手指頭停住了，螞蟻鑽進了石縫裡，她抬起頭，看著爹，“俺聽說縣衙裡頭，挺嚇人的？”
趙德貴的碗頓了一下。
他扭頭看閨女，臉上的笑收了收：“聽誰說的？”
“沒、沒誰。”墨芸慌了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就街上聽人唸叨……”
趙德貴沒吭聲，接著喝湯。他喝得比剛才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好像在琢磨啥。
墨芸憋了好一會兒，憋得胸口發悶。她看著螞蟻鑽進去的那個石縫，螞蟻再沒出來，她忽然開口：
“爹，俺聽俺哥說，有人來縣衙找兒子，找了三年沒找著。”
趙德貴沒接話。
“要是有人來咱酒坊，說家裡有人丟了，”墨芸抬頭，看著爹的臉，“咱能幫不？”
趙德貴這回真停了。
他把碗擱在石凳上，碗底磕在石頭上，悶響一聲。他扭過身子，正對著閨女，月光底下，他臉上沒啥表情，可墨芸就是覺得，爹不一樣了。
“你哥跟你說的？”
墨芸點頭，又趕緊搖頭：“俺就是……就是問問。”
趙德貴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深，像從肚子底下翻上來的。他伸手摸摸墨芸的頭，手糙得刮頭發，可是輕，輕得像怕碰壞了啥。
“芸兒，爹跟你說，能幫就幫，但不能往裡陷太深。”
“為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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