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墨軒就被娘推醒了。
“起來，雞都叫二遍了。”
墨軒睜開眼，窗外還灰濛濛的。他想翻身，渾身痠疼跟散了架似的，胳膊抬一下，齜牙咧嘴。
娘站在床邊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：“快吃，別磨蹭。”
墨軒撐著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露出裡頭的布衫——昨兒回來沒脫就睡了，皺得跟鹹菜似的。他伸手接碗，手指頭都在抖。
娘瞅他一眼，沒吭聲，把碗往他手裡一塞，轉身出去了。
粥是熱的，小米熬得稠稠的，碗底臥著個荷包蛋——白生生的，蛋黃鼓著，上面撒了幾粒鹽。墨軒愣了愣。平時這種蛋，只有爹和大哥能吃，他和二哥能喝上稠粥就不孬。
他低頭咬一口，蛋黃流油，鹹滋滋的。
門簾一掀，娘又探進頭來：“懷裡的東西別忘了。”
墨軒低頭一看，枕頭邊放著個油紙包，摸上去熱乎乎的一一炊餅，兩個，用籠布包著。他心裡熱了一下，嘴裡還貧：“娘，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？又是蛋又是餅的。”
娘沒接話，瞪他一眼：“快吃，你爹在外頭等著呢。”
墨軒不敢再貧，三兩口喝完粥，把蛋囫圇吞了，揣起油紙包就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娘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攥著圍裙角，跟昨兒一模一樣。晨光裡，她的臉看不太清，就那圍裙角，攥得緊緊的。
墨軒嗓子眼堵了一下，趕緊轉回頭，小跑兩步跟上爹。
爹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也不說話。
街上的霧氣還沒散透，青石板路溼漉漉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東邊天上剛冒紅，把霧染成淡粉色。
路過南街，早市己經支起來了。油條攤冒著白汽，老婆婆用長筷子翻著油鍋裡的條，滋啦滋啦響，香味首往鼻子裡鑽。旁邊豆沫攤的漢子用木勺舀起一碗，澆上麻汁醬，喊一嗓子：“豆沫——熱的——”
墨軒摸摸懷裡的炊餅，咽咽口水，從油條攤前快步走過去。肚子咕咕叫了兩聲。
“餛飩——熱的——”張婆子的餛飩攤也支起來了，竹竿挑著棚布，嘩啦一聲抖開。她正往碗裡撒香菜，看見墨軒，咧嘴一笑：“喲，趙家小子，又去縣衙？你娘給你帶飯沒？”
墨軒拍拍懷裡：“帶了。”
“中，中，好好幹。”張婆子擺擺手，又忙活去了。
再往前走幾步，修鞋攤己經擺出來了。李瘸子坐在小馬紮上，腿上鋪著塊舊布，正用錐子納鞋底。錐子扎進去，麻繩拉出來，吱呀吱呀響。他抬頭看見墨軒，露出豁牙：“小子，這麼早？縣衙的飯可沒你娘做的好吃。”
墨軒應付一句：“俺娘給帶啦。”心裡嘀咕：都瘸，這李瘸子跟周瘸子可不一樣。李瘸子話多，周瘸子一天蹦不出仨屁。
走到縣衙門口，天己大亮。兩棵老槐樹的葉子密了些，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。門子坐在條凳上，這回沒打盹，正啃著個窩頭。看見墨軒，點點頭：“進去吧，周師傅早來了。”
墨軒進了門，繞過正堂，穿過月亮門，往後頭走。
越走越靜。前頭那些說話的聲、算盤的聲、走路的聲，都遠了。就剩幾隻麻雀在牆頭嘰喳。地上的青磚縫裡，草又長高一截，露水打溼了鞋面。
檔案庫的門半開著。
墨軒推門進去，一股黴味混著墨味迎面撲來。屋裡比外頭暗，窗戶紙透進灰白的光，能看見光柱裡無數塵土慢慢飄著，像下雪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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