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黑透，檔案庫裡己經暗得看不清字了。
墨軒把最後一捆卷宗碼到架子上，退後兩步，瞅著自己的“成果”——三排架子整整齊齊，灰薄的擱中間，灰厚的塞角落，常翻的在下頭，不常翻的在上頭。他心裡美滋滋的，雖然胳膊酸得跟灌了醋似的，但看著順眼多了。
周瘸子坐在老地方，沒點燈，也沒走。他手裡攥著那把界尺，拇指來回摩挲上頭的字，獨眼盯著窗外，半天沒動。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，把他半邊臉染成暗紅，那道疤跟趴著條蜈蚣似的。
墨軒偷偷瞄了好幾眼。周瘸子今兒不對勁，平時這時候早該一瘸一拐走了，今兒卻跟釘在椅子上似的。
憋了半天，墨軒忍不住問：“周師傅，那字兒啥意思？就……小心唄？”
周瘸子沒吭聲。
墨軒以為他不答，剛要低頭繼續收拾，瘸子開口了：“過來坐。”
墨軒趕緊搬個小馬紮，坐到他對面。周瘸子把那界尺遞過來，墨軒接過，沉甸甸的，紫檀木，磨得鋥亮。上頭“慎”字刻得深深的，筆畫裡嵌著陳年的汗漬，黑紅黑紅的，跟幹了的血似的。
周瘸子那隻獨眼盯著他，盯得他心裡發毛。半晌，瘸子問：“你覺得，這字兒是啥意思？”
墨軒撓撓頭：“就是……做事小心點？別莽撞？”
周瘸子嘴角扯了扯，不是笑，是那種“果然年輕”的意味。他把界尺拿回去，拇指摩挲著那個字：“二十年前，我師父給我這把界尺的時候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墨軒愣了愣：“那你師父說啥？”
周瘸子沒答話，把界尺往桌上一擱，拄著拐站起來，一瘸一拐走到窗邊。夕陽把他整個人勾出個金邊兒，那背影跟棵歪脖子樹似的，孤零零戳在那兒。
“我跟你這麼大，”他背對著墨軒，聲音悶悶的，“也在縣衙當雜役，也六房輪崗，也碰上個好師傅。後來去了青州府，當刑名師爺，知府大人都誇，說我是這個。”他伸出大拇指，又慢慢蜷回去，“年輕輕的，不知道天高地厚，以為只要有理，走遍天下都不怕。”
墨軒小心翼翼問：“那後來……”
周瘸子轉過身，那隻獨眼盯著他，亮得嚇人：“後來？後來我才知道，有理，有時候不如有人。”
他拄著拐走回來，重新坐下，把界尺往桌上一拍：“想聽？”
墨軒點點頭。
周瘸子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了。聲音乾巴巴的，跟說別人的事兒似的。
“二十年前，青州府有個通判，姓梁。他姐夫是轉運使，他連襟是京官，他岳父是致仕的老御史。仗著這些，他在地方上無法無天，強佔民田，逼死人命，光我知道的，就有三條。”
墨軒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當時年輕，刑名上確實有兩下子。查了三個月，人證物證鐵證如山，連他手底下的人都反水了。知府大人也點頭，說辦。可公文往上遞，就跟石沉大海似的，一點兒動靜沒有。我急啊，天天催，知府只是嘆氣，讓我再等等。”
周瘸子頓了頓，拿起桌上的粗瓷碗，抿了口水。碗裡是涼茶，黑乎乎的，他喝得慢，喉結一上一下。
“後來我實在忍不住，首接寫了狀子，託人遞到御史臺。我想，有理走遍天下，鐵證如山，還能翻得了天？”
墨軒忍不住問：“那……翻了？”
周瘸子看他一眼，那眼神讓墨軒心裡一涼。
“翻了？梁通判倒了，砍頭那天，青州百姓放鞭炮。我也站在人群裡，覺得這口氣總算出了。可他砍頭之前，衝我這兒——”周瘸子指指自己的獨眼，“就這麼盯著我，說‘姓周的，你等著，我死了，你也別想活’。我當時還想，你個死人，還能把我咋地？”
他冷笑一聲，柺杖在地上咚咚點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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