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頭剛冒紅，墨芸就被娘從被窩裡拎了出來。
“起來，太陽曬腚了。”
墨芸睜開眼，窗外還灰濛濛的。她翻個身，把被子往頭上一蒙，嘟囔：“再睡會兒……”
“睡啥睡？”孫氏一把掀了被子，“今兒得把那花瓣繡完，都拖三天了。”
墨芸坐起來，頭髮亂蓬蓬的，眼睛還沒全睜開。她揉揉眼，瞅瞅窗外——早市己經支起來了，張婆子的破鑼嗓子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：“餛飩——熱的——”
油條攤的滋啦聲，賣菜的跟人討價還價聲，驢打響鼻的噗噗聲，全混在一塊兒，跟唱戲似的。
她脖子伸了伸，耳朵豎了豎。
孫氏一巴掌拍她背上：“麻利點！洗完臉趕緊過來。”
墨芸縮縮脖子，磨磨蹭蹭穿衣裳。
洗漱完，坐到窗前，手裡攥著繡花繃子，己經小半個時辰了。
窗紙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，照在繡繃上。她低頭看看——本該繡並蒂蓮的，結果花瓣繡得七扭八歪，有一瓣還繡到葉子上了，紅的綠的攪在一塊兒，看著跟被蟲啃過似的。
她又走神了。
耳朵裡全是外頭的聲兒：張婆子那破鑼嗓子又喊了一嗓子，這回近了些，怕是推著攤車往這邊走了；賣豆腐的梆子聲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的；有人在討價還價，嫌蘿蔔貴了，嚷嚷著“前兒還三文一斤，今兒咋就西文了”……
手裡的針半天沒動一下。
孫氏坐在旁邊納鞋底，麻繩拉得哧啦哧啦響。她不時抬眼瞅瞅閨女，瞅一眼，眉頭皺一分。瞅一眼，眉頭又皺一分。
“墨芸。”
“嗯？”墨芸回過神，低頭看繡繃，心裡一虛。
孫氏放下鞋底，挪過來。她拿起繡繃端詳半晌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又張了張，終於憋出一句：“你這是繡的……啥？”
墨芸小聲說：“並蒂蓮。”
孫氏沉默了一會兒，指著那團亂線：“這呢？”
墨芸更小聲：“也是並蒂蓮。”
“這一個梗上開倆花，”孫氏手指點著繡繃，一下一下的，“你這一個梗上開的這是啥？是倆蛤蟆？”
墨芸憋著笑，腮幫子鼓起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不敢吭聲，怕一齣聲就笑出來。
孫氏看她那樣，想罵罵不出口，想笑笑不出來，最後化成一聲長嘆，嘆得跟拉風箱似的：“你說你，娘十六歲出閣的時候，繡的帳子能掛滿一床。你姥姥還嫌我手笨，說我這針腳太粗，將來到了婆家得讓人笑話。可你呢？十歲了，繡個荷包都跟狗啃的似的。將來出了閣，婆婆讓你做雙鞋，你拿啥給人家？”
墨芸嘟囔：“買唄。”
“買？”孫氏瞪眼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“新媳婦進門，頭一個月得給公婆每人做兩雙鞋，一家老小的襪子手帕，你都買？你當婆家是開鋪子的？錢是大風颳來的？”
墨芸不說話了，低著頭，手指頭摳繡繃邊兒。邊兒上纏的青布條被她摳得起了毛，露出裡頭的竹篾子。
窗外的吆喝聲又飄進來：“熱豆腐——滷水點的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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