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站在原地，心口怦怦首跳。她想起昨晚哥哥說的——“他今兒晌午，給我一個饅頭，蹲一塊兒吃的。”
那個又兇又冷的周瘸子，蹲在臺階上啃饅頭的周瘸子，被仇家打斷腿、弄瞎眼的周瘸子，徒弟死在牢裡的周瘸子……
她突然有點想哭。
賬房先生敲她腦袋一下，啪的一聲：“丫頭，算盤擦完了？擦完趕緊走，別擋著幹活。”
墨芸回過神，把算盤放下，低著頭跑回後院。
回到後院，墨芸坐在井臺邊，愣愣地發呆。
日頭曬著，井水冰涼，可她覺不出冷熱來。腦子裡全是剛才聽到的那些話——徒弟死在牢裡，周瘸子二十年沒收過徒弟，這回收了哥哥……
“墨芸！”孫氏在廚房喊，“來幫忙擇菜！”
墨芸應一聲，磨磨蹭蹭進了廚房。
孫氏蹲在灶前燒火，臉上被火光映得紅紅的，額頭上沁著汗珠。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，火苗一躥一躥的。案板上堆著一捆韭菜，根上帶泥，葉子上還掛著露水，鮮靈靈的。
墨芸搬個小馬紮坐下，抓起一把，開始擇。
擇著擇著，又走神了。
黃葉沒揪乾淨，根上的泥也沒掐掉，就把韭菜擱旁邊了。擇好的那堆裡，黃的綠的混著，泥塊還在上頭。
孫氏扭頭一看，氣笑了：“你這擇的是啥？留著泥是打算讓你爹就著土吃？”
墨芸低頭一看，趕緊重新擇。把黃葉揪掉，把根上的泥掐掉，一根一根的，慢慢擇。
孫氏看她那樣，知道有事，也不罵了，輕聲問：“咋了？從酒坊回來就不對勁。”
墨芸張了張嘴，想說說周瘸子的事，又怕娘擔心，最後只說：“沒事，就是……困了。”
孫氏瞅她一眼，沒再問，往灶裡添了根柴。柴火扔進去，火星子濺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火燒得噼啪響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白汽頂著鍋蓋往上衝。窗外傳來賣針線的小販吆喝：“針頭線腦——胭脂水粉——”聲音拖得長長的，在巷子裡迴盪。
墨芸擇著韭菜，突然問：“娘，人死了，能活過來不？”
孫氏一愣，扭頭看她，眼神里帶著詫異：“說啥胡話呢？”
墨芸低頭，手裡的韭菜揪得亂七八糟：“沒啥。”
孫氏沉默了一會兒，摸摸她腦袋。手上有灶灰，蹭得墨芸頭髮上黑了一道，她也沒在意：“死人就死了，活不過來。所以活著的人，得好好活著。”
墨芸點點頭，心裡還是沉甸甸的。
天快黑了，墨軒才拖著腿回來。
墨芸蹲在井臺邊洗菜，水冰涼，手凍得通紅。一聽見院門響，扔下菜就跑過去。
“哥！”
墨軒抬頭，臉黑一道白一道，灰頭土臉的，跟從灶膛裡爬出來似的。但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著，看起來心情不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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