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墨軒就到了檔案庫。
昨兒個周瘸子教的那些“規矩”，他琢磨了一夜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躺炕上跟烙餅似的，一會兒想起王糧商的玉扳指，一會兒想起劉寡婦掉眼淚，一會兒想起吳地主那三角眼裡一閃一閃的精光。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，沒睡兩個時辰，乾脆早點起。
推開檔案庫的門，黴味撲鼻。墨軒推開窗戶透氣，拿起掃帚掃地。
掃到第三排架子的時候，外頭傳來哭聲。
哭聲不大，嗚嗚咽咽的，跟貓叫似的，但聽著揪心。墨軒放下掃帚，走到門口往外看。
縣衙大門外頭，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女人跪在地上，手裡舉著狀子，正跟門子哀求。門子擺著手讓她走，她不走，只是哭。
墨軒跑過去。
近了才看清，是個西十來歲的農婦，瘦得跟麻稈似的，臉曬得黝黑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。她跪在地上，膝蓋底下是青石板，涼的，硬的，她跟沒覺著似的。手裡攥著狀子，攥得緊緊的，紙都皺了。兩隻手全是裂口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一看就是地裡刨食的。
“大爺，求求您，讓民婦進去吧……”農婦的聲音沙啞，喉嚨裡跟堵著東西似的，“民婦的狀子遞了仨月了，一點兒動靜沒有……俺那孩子在家餓得哭……”
門子是老王頭，五十多了，在縣衙看了二十年門。他嘆口氣，彎腰扶她：“大嫂子，不是我不讓你進，你進去了也沒用。刑房那邊忙，你得等著。”
“我等了仨月了！”農婦聲音突然大了，眼淚嘩嘩往下淌，“再等下去，俺那地就真沒了！那是俺男人開荒開出來的，留給孩子的……”
墨軒看不下去了，上前一步：“王大爺，讓她進來吧。我領她去檔案庫坐坐。”
老王頭看他一眼：“你小子，少管閒事。”
墨軒說：“不礙事，我就問問。”
老王頭擺擺手，意思是“你看著辦”。墨軒趕緊扶農婦起來，往檔案庫走。
農婦兩條腿抖得厲害，走幾步就要往下出溜。墨軒使勁架著她，覺著她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，一使勁就能折斷。
進了檔案庫，周瘸子己經坐在他那張破桌子後頭了。他看了農婦一眼，臉上沒啥表情，衝墨軒揚揚下巴：“倒碗水。”
墨軒趕緊去倒。粗瓷碗，涼茶，黑乎乎的。農婦接過去，手抖得厲害，水灑出來一半，她也顧不得擦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喝完，她又要往下跪。
周瘸子擺擺手：“別跪了，地上涼。坐下說。”
農婦站著不敢動。墨軒搬個小馬紮放她跟前，她才坐下來，屁股只挨著半邊，身子往前傾著，隨時準備起來磕頭的樣子。
“說吧，啥事兒。”周瘸子問。
農婦攥著衣角，手心裡全是汗。她低著頭，聲音跟蚊子似的：“民婦姓劉，住劉家埠東頭。俺男人去年冬天沒了……”
說著，眼淚又下來了。她用袖子擦，袖子溼了一片，臉上土和淚混在一起，一道一道的。
“俺男人在的時候，在村東頭河灘地上開了兩畝荒。種了三年了，一首沒辦地契。他說，等今年秋收攢夠了錢，就去衙門辦。可……可他沒等到秋收。”
她頓了頓，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，嚥了口唾沫，接著說：
“俺剛辦完喪事，鄰居劉二就帶人把那兩畝地佔了。他說那地是他家祖上的，俺男人開荒是佔了他家的地。可那河灘地荒了二十年了，誰家祖上也沒種過！”
她抬起頭，眼睛紅腫，眼神里帶著最後一點希望：“俺告到刑房，遞了狀子。等了仨月，一點兒信兒沒有。去找過兩回，人家說辦著呢，讓俺回去等著。可俺等不起啊……家裡就剩三升小米了，孩子餓得成天哭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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