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推辭：“大嬸，您家那樣，我不能收……”
農婦急了，眼淚又下來：“您不收，俺心裡過不去。俺家窮，沒啥值錢的，就這幾個蛋……您行行好，收下吧……”
墨軒扭頭看周瘸子。
周瘸子正看著窗外，聽見動靜，回過頭，看了一眼，說：“收了吧。你不收，她心裡過不去。”
墨軒這才接過來。
農婦又連著鞠了好幾個躬，嘴裡唸叨著“好人一生平安”，退出去了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墨軒一眼，那眼神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樣了——那會兒是黑洞，這會兒有了光。
墨軒拎著那籃子雞蛋，站在那兒，半天沒動。
他拿起一個雞蛋。還帶著雞屎味，糙糙的，熱熱的，是母雞剛下的。蛋殼上沾著一根細小的雞毛，黃的。
他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周瘸子遞給他一碗茶。他沒接。
兩人就這麼站著，一個站著，一個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好一會兒，墨軒問：“周師傅，我這麼做，到底對不對？”
周瘸子沒答話，拿起界尺，又開始摩挲那個“慎”字。摩挲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
“我年輕時，也遇到過這種事。”
墨軒轉過頭看他。
周瘸子那隻獨眼看著窗外，眼神飄得老遠，像是看著二十年前的事兒。
“登州府，有個老頭，兒子被冤枉，偷了人家的牛。我幫他翻了案，證據確鑿，真兇抓著了。老頭給我磕頭，我高興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後來呢？我被人打斷腿，弄瞎眼，扔亂葬崗子裡。那老頭一家，被人趕出村，不知死活。”
墨軒愣住了。
周瘸子轉過頭，看著他：“我那徒弟，也是為了‘對不對’，死在牢裡。二十二歲。”
他說完，不吭聲了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。
周瘸子把界尺往桌上一擱，說：“你問我你對不對？我說不上來。但我知道，你要是那天什麼都不做，看著那農婦走，你晚上睡不著。”
墨軒低著頭，看著手裡那個雞蛋。
周瘸子說：“這事沒有‘對’的答案。只有‘怎麼做’的答案。你出錢，她拿回地，她給你磕頭——你覺得髒？可她拿回地了。”
墨軒說：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麼？”周瘸子打斷他，“可是沒把王書吏抓起來？可是沒把這規矩改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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