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就到了檔案庫。
昨兒個周瘸子講的那些話，他琢磨了一夜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躺炕上跟烙餅似的，一會兒想起農婦跪在地上磕頭時額頭的血絲，一會兒想起那籃子雞蛋，蛋殼上那根細細的黃雞毛。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，沒睡兩個時辰，乾脆早點起。
推開檔案庫的門，黴味撲鼻。墨軒推開窗戶透氣，拿起掃帚掃地。這幾日掃下來，他摸清了規律——灰塵厚的卷宗是常年不動的，灰塵薄的常被人翻。掃到第三排架子，他特意看了看那些常翻的：田產、戶籍、訴訟，跟周瘸子說的一樣。
正掃著，外頭傳來腳步聲。周瘸子來了，手裡拎著個油紙包，往桌上一扔：“吃了。”
墨軒開啟，兩個熱燒餅，還冒著熱氣。他拿起一個啃了一口，燒餅酥脆，芝麻香混著麥香，在嘴裡化開。
周瘸子坐下，從懷裡摸出那張破紙條，又看了看。墨軒瞄了一眼，上頭寫著“丙字架第三排，劉家埠”，是昨兒個王糧商查的那幾卷。
“吃完飯，把這摞檔案送去吏房。”周瘸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疊卷宗，“那邊孫主事要的，催了兩回了。”
墨軒一愣：“吏房？我還沒去過。”
周瘸子抬眼看他，那隻獨眼裡頭有東西閃了閃，但臉上沒啥表情：“正好，去看看。記住，去了別多嘴，送完就回。”
墨軒應著，心裡好奇起來：吏房什麼樣？六房裡頭，他聽人說過，吏房管人事，最清閒，也最“深”。具體怎麼個深法，沒人細說。
他幾口啃完燒餅，抹抹嘴，抱起那摞卷宗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周瘸子坐在那兒，手裡攥著那把界尺，拇指一下一下摸著那個“慎”字，目光看著窗外，不知在想啥。
墨軒沒多想，掀開門簾出去了。
縣衙的院子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。中間一條青石路，兩邊種著幾棵老槐樹，枝葉茂密，遮出一片陰涼。墨軒抱著卷宗，繞過刑房，走到東側最盡頭的一排屋子。
門上掛著塊木牌，黑底白字：吏房。
門虛掩著，裡頭隱隱傳來說話聲。墨軒敲了敲，沒人應。他又敲了兩下，還是沒人應。試著推了推，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他愣在門口。
屋裡亮堂堂的，窗戶大，陽光照進來，照得灰塵在光柱裡打轉。空氣裡飄著茶香，混著瓜子味兒，還有一股隱隱的腳臭。
西張桌子，兩個人正對坐著喝茶聊天。茶碗冒著熱氣，桌上擺著個青瓷碟子，裡頭堆著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，青磚地上黑黑白白一片。
第三個人靠窗，捧著一本閒書，看得入神，偶爾翻一頁，書頁嘩啦響。
第西個人趴在桌上，鼾聲如雷，呼嚕呼嚕的，嘴角掛著一絲口水，亮晶晶的，枕頭是幾本卷宗，壓得變了形。
牆角爐子上坐著水壺，咕嘟咕嘟響，冒出的白氣飄到屋頂，沒人管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抱著卷宗，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。這哪是衙門？比南市那家茶館還悠閒。茶館好歹有人招呼客人，這兒倒好，各幹各的，誰也不搭理誰。
茶桌旁的兩人抬起頭。其中一個三十來歲，穿著件青色綢衫，袖口挽著，露出兩截白手腕，臉上油光光的，看著挺體面。他打量墨軒一眼，慢悠悠地問：“找誰？”
墨軒回過神來：“送……送檔案，孫主事要的。”
那人朝裡間努努嘴：“孫主事在裡面，進去吧。”
墨軒往裡走，經過那打瞌睡的人身邊。鼾聲震天，呼嚕呼嚕的，他屏住呼吸，生怕吵醒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那人二十七八歲，臉埋在胳膊裡，只露出半邊臉，嘴角那絲口水眼看要滴到卷宗上。墨軒趕緊繞過他，走到裡間門口。
裡間是用木板隔出來的，門口掛著塊藍布簾子。墨軒掀開簾子，探頭往裡看。
一張大桌子後頭，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胖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油光可鑑，臉上笑眯眯的，跟廟裡的彌勒佛似的。他正慢悠悠地翻著一本名冊，不時用毛筆點一下，在邊上畫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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