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氏瞅她一眼：“心不在焉的，想啥呢？”
墨芸搖搖頭，繼續繡。
孫氏嘮叨起來：“你看你這針腳，歪歪扭扭的，跟你哥寫的字似的。將來嫁人了，婆婆讓你繡個枕套，你拿不出手，人家背地裡笑話——老趙家閨女，連個鴛鴦都繡不好……”
墨芸聽著，忽然問：“娘，你打過官司沒？”
孫氏一愣，手裡的針停了。她抬頭看墨芸，眼神有點怪：“打啥官司？咱家正經生意人，跟官府走得近，但不能進公堂。進了，沒病也得扒層皮。”
墨芸：“那要是有人欺負咱呢？”
孫氏低頭繼續繡：“有你爹呢。你爹認識人多，託人說和，比打官司強。”
墨芸不說話了，低頭看著繡繃。
白布上兩隻鴛鴦，一隻己經繡完了，針腳細細的，看著像那麼回事。另一隻剛起了個頭，歪著脖子，怎麼看怎麼不對勁。
她忽然問：“娘，這隻鴛鴦咋歪著脖子？”
孫氏湊過來看，笑了：“你繡的，你問我？重來吧，這哪兒行。”
墨芸沒吭聲，把那隻歪脖子的留著，沒拆。
晚上，墨軒回來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墨芸端了盆熱水，擱在院子裡石榴樹下。墨軒蹲下來洗臉，水聲嘩嘩的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得眼下那片青烏看得更清楚，嘴角乾裂著，起了皮。
墨芸挨著他坐下，胳膊碰著胳膊。
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，月光把葉子照得透亮，像蒙著一層霜。遠處傳來狗叫，一聲兩聲，接著是更夫的梆子聲：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一聲一聲，慢慢近了，又慢慢遠了。
墨芸開口：“哥，今兒個酒坊來了倆客人。”
墨軒擦臉的手停了：“嗯？”
墨芸把那倆商人的話學了一遍——五貫判案、二十貫贏了還虧、立案費辦案費結案費、執行還得再花錢。她學得細，連那倆人說話的腔調都學了個七八分。
墨軒聽完，半天沒吭聲。
墨芸說：“比你在衙門口看見的還狠？”
墨軒想了想，聲音有點啞：“我在衙門口，看見的是怎麼辦事。你聽見的，是辦事的人怎麼被扒皮。不一樣的狠。”
墨芸：“那你……你還想在裡頭待下去？”
墨軒沒首接回答，反問：“你覺得呢？”
墨芸說：“我不想讓你待。可我今兒個想了一下午，想明白了——你要是不待，就沒人知道里頭啥樣。將來誰幫那些人？”
墨軒愣了愣，伸手摸摸她頭。手還是溼的，涼涼的，搭在頭頂上。
他說：“你比我想得透。”
墨芸：“可我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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