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芸就醒了。
外頭院子裡傳來夥計搬酒罈的動靜，吭哧吭哧的，夾雜著老馬的吆喝聲：“慢點兒放，那壇是三年的，摔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！”墨芸翻個身，臉貼著涼枕，聽了一會兒。
昨兒個哥哥回來得晚，臉色白得嚇人。她端水給他洗臉，他手都是抖的。問啥也不說，就搖搖頭，說“沒事”。可她看得出來，有事，大事。
墨芸躺不住了，爬起來穿衣裳。
孫氏己經在廚房忙活，灶膛裡火苗躥著，鍋裡咕嘟咕嘟熬著小米粥。看見墨芸進來，她拿勺子敲了敲鍋沿：“今兒咋起這麼早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”
墨芸揉揉眼：“睡不著。”
孫氏瞅她一眼：“又做噩夢了？”
墨芸搖搖頭，從碗櫥裡端出昨兒個剩的鹹菜，擺在桌上。她心裡有事，手上慢，擺了半天才擺好。
吃完飯，墨芸溜達到前頭酒坊。
這會兒剛辰時，店裡還沒上人。夥計老馬正用抹布擦櫃檯，擦得木頭泛著光。靠牆那排酒罈子，大的小的，一溜擺開，壇口封著紅布，看著喜氣。空氣裡飄著酒糟味，混著新蒸的饅頭的氣息，熱乎乎的，聞著踏實。
墨芸幫著擺碗筷。粗瓷碗，碗邊有豁口，摞成一摞，搬到靠窗那張桌上。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，照在青磚地上，照出細細的塵土的影子，一道一道的。
剛擺好，外頭進來倆人。
都穿著綢衫，一個藏青，一個灰白，料子看著不便宜，但皺巴巴的，像是穿了好幾天沒換。藏青衫那個胖些，腮幫子上的肉往下耷拉；灰白衫那個瘦些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一看就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的主兒。
兩人挑靠角落的桌子坐下，灰白衫衝墨芸招手：“小丫頭，來二兩燒刀子，再切盤滷豆乾。”
墨芸應著，去後頭端酒。
端上來的時候，兩人己經開始嘀咕上了。聲音不大，但也沒特意避著她——估摸著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。
墨芸把酒碗擱桌上，退到旁邊擦桌子。擦著擦著，耳朵支稜起來了。
藏青衫端起酒碗抿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俺跟你說，俺那案子，拖了半年，昨兒個託人送了五貫，你猜咋？今兒一早就判了！”
灰白衫瞪眼：“五貫？便宜。俺上次那個，前前後後花了二十貫。”
藏青衫一愣：“二十貫？打啥官司這麼費？”
灰白衫苦笑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，酒順著嘴角淌下來，他也顧不上擦：“打啥官司？地界糾紛。俺家跟劉家那點破事，開頭說‘立案費’三貫，立上案了又說‘辦案費’五貫，辦完了還得‘結案費’兩貫。這還不算請訟師的、請中人吃飯的。最後贏了，贏回來的地，撐死了值十五貫。你算算，虧不虧？”
藏青衫咂嘴：“虧大了。可你要是不給，案子就壓著，壓到啥時候是個頭？”
灰白衫一拍大腿：“可不是嘛！衙門那幫人，吃人不吐骨頭。俺算是看透了——有理沒錢，別進去。進去了，沒病也得扒層皮。”
藏青衫壓低聲音：“那要是非得進去呢？”
灰白衫也壓低聲音，倆人頭湊一塊兒，跟做賊似的：“非得進去？那就準備錢吧。一層一層扒，扒到你光屁股出來。俺跟你說，刑房那幫人，案子壓著不辦，就等你上門去‘意思意思’。你意思了，他才給你翻卷宗。翻了卷宗，還得‘意思’才能往下走。一層一層，沒個完。”
藏青衫點頭：“對對對，俺那個也是。給了錢，判是判了，可判完還不算完。”
灰白衫問：“咋？”
藏青衫嘆氣：“執行啊。判贏了，地歸你，可人家不給，你咋辦？得找差役去‘執行’。差役去了，你得‘意思’吧？不意思，人家跑一趟就回來，說‘對方不在家’。你再等？再等半年？你能等得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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