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書，站起來，退後兩步，然後首挺挺跪下去。
磕了三個頭。
頭磕在地上，悶悶的響。第一下，第二下，第三下。
周瘸子沒攔他。就那麼坐著，受了他的頭。
磕完了，墨軒跪在那兒，低著頭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周瘸子伸手，摸摸他的頭。那隻手糙得跟樹皮似的，可輕，輕得像怕碰壞了啥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，“男兒膝下有黃金，磕三個夠了。”
墨軒站起來，把書揣進懷裡。那本書貼著胸口，硌得慌，可也暖得慌。
他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瘸子靠在椅子上，腦袋微微仰著，那隻獨眼閉著。窗外的夕陽照在他身上，半邊亮半邊暗，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，像刀刻的。他手裡還捏著那把界尺，一下一下摸著那個“慎”字。
墨軒張了張嘴，想說“師父保重”。可話到嘴邊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輕輕帶上門，出去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他聽見裡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。
那嘆息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可墨軒聽見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愣了一會兒，然後大步往外走。
從檔案庫出來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太陽落在西邊，半邊天燒得通紅，紅的黃的紫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傷口滲出的血。街上人少了，偶爾有挑擔子的貨郎經過，吆喝聲拖著長腔，在暮色裡飄。
墨軒走得很慢。
不是累，是心裡頭塞得太滿，走不快。
懷裡那本書硌著胸口，他時不時摸一下，確認還在。他想起周瘸子的話：“永遠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全部的底牌。”——可師父把他的底牌給自己看了。那沓紙，那本抄了三年的書，那是師父的命啊。
路過餛飩攤，張婆子正在收攤。她抬頭看見他，喊了一嗓子：
“小趙！吃了沒？剩一碗，給你？”
墨軒搖搖頭，笑了笑：“不了，回家吃。”
張婆子瞅他一眼：“臉色不對，出啥事了？”
墨軒說：“沒事，熱得。”
張婆子也不追問，擺擺手：“去吧去吧，你妹今兒在酒坊坐了一下午，跟丟了魂似的，肯定等你呢。”
墨軒心裡一動。
他想起墨芸那句話：“你記著，不管在外頭咋裝，回家不用裝。”想起她那晚蹲在院子裡，拿樹枝劃地，說“俺不想啥也不知道”。想起她那雙眼睛，亮亮的，跟兩顆星子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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