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的辰時，日頭己經升起來了。
墨軒站在吏房門口，懷裡揣著周瘸子給的那本《刑名彙纂》，書皮硌著胸口，有點沉。他想起昨兒傍晚周瘸子說的話——“吏房的水更深，那些人不幹活，但個個有來頭。進去之後，多看少說，裝傻充愣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
門一推開，一股茶香混著菸草味撲面而來，跟檔案庫的黴味完全是兩碼事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，照得屋裡亮堂堂的，也跟司戶房的昏暗兩樣。耳朵裡先聽見聲音——有人聊天，有人笑，茶碗碰著桌子的叮噹聲，一下一下的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眼睛慢慢適應了裡頭的光線。
靠窗的桌上，兩個吏員對坐著喝茶。一個翹著二郎腿，腿還一晃一晃的；一個歪著身子，胳膊肘撐在桌上，兩人聊得正歡。翹二郎腿那個說：“昨兒那局你去了沒？”歪身子那個說：“去了去了，手氣背，輸了二兩。”
靠牆的桌上，一個吏員捧著本書，看得入神。墨軒瞄了一眼封面——《燈下笑談》，話本子，不是公文。那人看得眼睛都不眨，偶爾還自己笑一聲，笑得莫名其妙。
角落裡那張桌上，一個吏員趴著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嘴半張著，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陽光照在他背上，後背一起一伏，睡得香得很。
整個屋裡，沒一個人在幹活。
墨軒站在門口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翹二郎腿那位抬頭瞅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打量：“找誰？”
墨軒說：“俺是新來的趙墨軒，來吏房輪崗。”
那人哦了一聲，衝裡頭喊：“孫主事！來新人了！”
裡頭傳來一聲慢悠悠的：“知道了。”
翹二郎腿那位衝墨軒招手：“進來進來，站著怪累的。你叫啥？”
墨軒往裡走了兩步：“趙墨軒。”
“哦——趙家酒坊那個？”翹二郎腿的眼睛亮了，“聽說你在司戶房把張百萬給辦了？”
墨軒趕緊擺手：“沒沒沒，那是錢主事辦的，俺就跑了跑腿。”
那人笑了：“挺會說話。坐，等會兒孫主事就出來。”
另一個喝茶的插嘴：“哎，你來的正好，會下棋不？”
墨軒搖頭：“不會。”
“可惜了。那會喝茶不？”
墨軒說：“會喝，但不講究。”
那人樂了：“不講究好，講究的人事兒多。”
正說著，裡間門簾一挑，孫主事出來了。
五十多歲，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，洗得有點發白了，可乾淨。手裡端著個茶碗，白瓷的，冒著熱氣。臉上笑眯眯的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可那縫裡透著光，看人一眼，跟能看透骨頭似的。
他在主位坐下，衝墨軒點點頭：“來了？坐。”
墨軒在他對面坐下，腰板挺得首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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