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，逢集。
墨芸天不亮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巷子裡有人趕著驢車過去，蹄子噠噠噠的，車軲轆咯吱咯吱響，驢還叫喚了兩聲，跟吹喇叭似的。她翻了個身，想再睡一會兒，可睡不著了。窗紙發白，外頭人聲越來越多，挑擔的、推車的、抱雞的、牽羊的，都往南市去。
逢集的日子，南市能擠破頭。
她爬起來，穿好衣裳，去灶間幫娘燒火。娘正在揉麵，手上沾著白麵，臉上沾著灶灰，看見她進來，說：“今兒逢集，你爹說酒坊要些粗碗，你去南市看看，買十個回來。錢在抽屜裡，自己拿。”
墨芸應了一聲，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。火苗舔著鍋底，映得她臉發紅。鍋裡煮著小米粥，咕嘟咕嘟冒泡，米香飄得滿灶間都是。
吃完飯，她去抽屜裡拿了錢，二十文，用繩子串著，揣進懷裡。走到院門口，又折回來，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本子，塞進衣裳裡頭，貼著肉。本子硌得慌，可她不拿出來。
外頭的巷子己經熱鬧起來了。隔壁王嬸子端著盆，盆裡裝著髒衣裳，要去河邊洗。對門李大爺牽著羊，羊咩咩叫，不肯走，李大爺拿鞭子抽，羊還是不走。再往前，幾個小孩追著跑，跑得滿頭汗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墨芸順著巷子往南走，走到頭，就是南市。
南市今天跟炸了鍋似的。
人擠人，肩膀碰肩膀，腳尖踩腳跟。賣菜的蹲在路邊，跟前擺著幾捆青菜、幾把蔥，喊著“新鮮的一早摘的”。賣布的支著架子，架子上掛著各色布料，紅的綠的藍的，風吹得飄來飄去。賣糖人的坐在小馬紮上，手裡捏著塊糖，三捏兩捏捏出個孫猴子，插在草把子上，引得一群小孩圍著看。
墨芸擠在人群裡頭，個子矮，看不見前頭，只看見一個個後背、一條條腿。有人踩了她腳，回頭說句“對不住”，又擠走了。她護著懷裡的錢，怕被偷，手一首捂著。
賣碗的攤子在東頭，靠著一棵老槐樹。她擠過去，挑了十個粗碗，跟老闆講了半天價，最後十八文成交，剩兩文。碗用草繩串起來，她提著，往回走。
走到張婆子餛飩攤附近，張婆子一眼就看見她了。
“丫頭！過來！”
張婆子繫著圍裙，站在鍋邊，手裡笊籬正撈餛飩。她衝墨芸招手，招得急，臉上的肉都抖。
墨芸走過去，張婆子一把拽住她，按在板凳上，回頭就盛了一碗餛飩，往她面前一墩。
“吃了再走。看你瘦的，你娘不給你吃飯？”
墨芸想說吃過了，可那碗餛飩冒著香，湯上飄著蔥花和紫菜，還有幾滴香油，亮晶晶的。她嚥了咽口水，拿起勺子。
張婆子在她旁邊坐下，拿圍裙擦擦手，壓低聲音：“丫頭，你哥昨兒回去跟你說啥了沒？”
墨芸嘴裡含著餛飩，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
張婆子嘖了一聲：“說清楚。”
墨芸把餛飩嚥下去，說：“說了。張家那事兒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張婆子往西周看看，又湊近點，“我跟你說的那話，你哥記著沒？”
“記著呢。”
“記著就好。”張婆子站起來，去鍋邊撈餛飩，又端了一碗過來，這回是她自己的。她坐下，拿勺子攪著湯，說：“丫頭，你知道今兒啥日子不？”
墨芸搖頭。
“八月初五，王瞎子算卦的日子。”張婆子努努嘴，往牆根底下，“喏，那不是。”
墨芸順著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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