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頭一天，天熱得跟蒸籠似的。
墨軒一早到司戶房，錢主事己經在了。這稀罕——往常這個點，錢主事還在後衙喝茶，不到日上三竿不露面。今兒他卻站在窗邊，背對著門，叼著菸袋，一動不動的。
墨軒喊了聲“錢爺”，他沒回頭，只拿菸袋鍋子往外頭指了指。
墨軒湊過去，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——縣衙門口，停著一頂轎子。青布圍子，看著不起眼，可抬轎的是西個壯漢，一個個膀大腰圓，站在那兒跟西根柱子似的。轎簾掀著，裡頭沒人。
“來了。”錢主事說，聲音不鹹不淡的。
墨軒想問誰來了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這半個月在司戶房，他學會了一樣：錢主事不說的時候，別問。
他把手裡提的包袱放下——裡頭是娘做的幾個饃，當早飯的。這幾天忙秋征，晌午不一定能吃上飯，娘特意多做了幾個，讓他帶著。他拿了一個出來，咬了一口，一邊嚼一邊往門口瞅。
轎子旁邊站著個人，西十來歲，穿一身半舊的綢衫，料子是好料子，隱隱有暗紋，可顏色灰撲撲的，不張揚。那人正跟看門的差役說話，說著說著往這邊看了一眼，又收回去了。
錢主事這時候動了。他轉過身，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，把菸袋往桌上一磕，清了清嗓子。然後看著墨軒，說：“把你那張表收起來。”
墨軒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張張家田產的“蜘蛛網”大表。他趕緊放下饃，把攤在桌上的那張紙摺好，夾進一本賬冊裡，塞到架子最底下。
剛塞好，外頭就有人敲門。
敲得不緊不慢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再三下。講究人。
錢主事衝門口揚了揚下巴：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，進來的正是剛才站在轎子旁邊那個人。離近了看，更顯著精幹——臉白淨，沒鬍子，眉眼和氣，可那和氣是掛在臉上的，眼睛裡啥也沒有，跟兩汪深水似的。
他手裡提著東西：兩壇酒，一包茶葉。酒罈子擦得鋥亮，封口的紅布嶄新；茶葉是紙包的，紙上印著“上品”兩個字，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。
一進門，他就作揖，作得又深又好看：“錢爺，多日不見，您老氣色真好。”
錢主事也站起來，笑得跟平時不一樣——不是那種眯著眼似笑非笑，是另外一種，嘴角往上，眼睛也跟著彎：“張先生來了？坐坐坐。小趙，倒茶。”
墨軒去倒茶，耳朵豎得老高。
張賬房把酒和茶葉往桌上一放，放得端端正正：“一點土儀，不成敬意。今年莊上新釀的酒，您嚐嚐。茶葉是南邊來的，我喝著還行，比咱本地的衝點兒。”
錢主事瞅了一眼，沒推辭，也沒說收，只擺手：“張先生客氣了，來就來，帶什麼東西。”
張賬房坐下，接過墨軒遞來的茶，吹了吹，沒喝，放桌上了。他臉上還是笑著：“應該的應該的。錢爺這一年辛苦，咱家那點事兒，多虧您照應。”
錢主事也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葉，抿了一口：“好說好說，都是公事公辦。”
公事公辦。
這西個字一出來，墨軒看見張賬房臉上的笑頓了一下。就那麼一下，快得跟沒發生過似的，馬上又接上了：“公事公辦最好，公事公辦最公道。咱家那田產的事兒，今年秋征，您老多費心。”
錢主事放下茶碗，看著他：“田產？張先生是說補的那兩千畝？那事兒不是了了嗎？”
張賬房笑著，可那笑有點僵：“了了了了，那兩千畝是了了。可咱家還有一千畝，往年都那麼報的，今年……您老看是不是還按老規矩？”
屋裡靜下來。
蟬在外頭叫得聲嘶力竭，一陣一陣的，跟鋸木頭似的。窗戶開著，可沒風，熱浪從外頭湧進來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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