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己經爬到石榴樹梢頭了。墨芸端著洗腳水從灶間出來，水是溫的，兌了涼，不燙手。盆裡的水一晃一晃，月亮碎在裡面，又聚起來，碎一次，聚一次。
院子裡沒人。爹在前頭酒坊對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隔著牆都能聽見。娘在灶間刷碗，二哥屋裡亮著燈，搖頭晃腦背書的影子映在窗紙上。大哥的屋黑著，又去縣學沒回來。墨軒的屋也黑著——他還沒回來。
墨芸把盆放在石榴樹底下的青石板上，蹲下來試水溫。正好。她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住。院門虛掩，外頭巷子裡黑咕隆咚，只有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，一下一下的：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她又蹲回去，抱著膝蓋等。石榴果沉甸甸掛在枝頭，月光照得泛紅。她伸手摸了摸，皮有點糙，結實。想起小時候哥爬樹給她摘石榴摔下來，膝蓋磕破流血，她嚇哭了，哥卻笑，從懷裡掏出石榴塞給她：“哭啥，又沒摔死。”
院門響了。墨芸騰地站起來，又慢下來，假裝慢悠悠走回去蹲下，把手伸進盆裡攪水。
墨軒推門進來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：“你咋在外頭？”
“等你。”墨芸頭也不抬，抽出手甩了甩，“洗腳水，溫的，快洗。”
墨軒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，脫了鞋。那味兒跟鹹魚似的，墨芸皺了皺鼻子往邊上挪。墨軒笑，把腳伸進盆裡，燙得吸了口氣：“正好正好，燙腳解乏。”
墨芸蹲在旁邊看著他那雙腳。腳背曬得黑一塊白一塊，腳底板幾道裂口子泡水泛著白邊。她開口：“哥，今兒咋樣？”
墨軒沒馬上回話。他把腳從水裡抬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去，撩水往小腿上潑，水聲嘩啦嘩啦。“今兒見了不少人。各鄉里正來報數，一個個跟唱戲似的。”
墨芸想起白天在餛飩攤上聽見的那些話，心裡頭動了一下，湊近壓低聲音：“俺今兒在張奶奶那兒也聽見人說秋征的事兒了。南鄉來的，說今年加了兩次，叫‘折變’。穀子是好的偏說成次的，折的錢少一半。還有那什麼‘淋尖踢斛’——收糧的時候鬥底下有夾層，踢一腳糧食灑出來算損耗再補。”
墨軒的腳停了，一動不動泡在水裡。
墨芸盯著他：“你也聽見了？”
墨軒點頭，聲音悶了：“今兒下鄉，親眼看見了。”
“那你管了沒？”
墨軒搖頭，撩起水往臉上潑了一把，水順著下巴往下淌。“錢爺說管不了。那些是‘鬥級’，世襲的差事祖傳的手藝。你管了他們就不收了，糧食收不上來是你的事兒。”
墨芸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張婆子那句話翻上來——“管的人就是分的人。”她憋著氣問：“那老百姓咋辦？”
墨軒沒說話，盯著盆裡的水，月光晃得人眼暈。
墨芸又問了一遍：“哥，老百姓咋辦？”
墨軒抬起頭看著她。月光底下那張臉跟平時不一樣，眉頭皺著，嘴角抿著，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。“俺不知道。俺今兒也想了一天，沒想明白。”
院子裡靜下來。灶間碗碰碗的脆響沒了，二哥屋裡的背書聲也停了變成翻書。石榴樹影子落在地上細細碎碎，被月光拉得老長。
墨芸又把手伸進盆裡攪水，水摸著有點涼了。“哥，你以後也會變成那樣的人嗎？”
“哪樣的人？”
“就是錢爺那樣的。明明知道老百姓苦還得硬收，明明看見鬥級欺負人還當沒看見。”
墨軒把腳從盆裡抬起來放在青石板上，水順著腳脖子往下流，滴答滴答。他看著那水看了好一會兒。“俺不知道。俺今兒也想這個事兒了。錢爺說他幹了三十年，剛乾那幾年也天天憋屈。後來想通了——你要是憋屈死了換個人來更壞。你活著好歹能辦一點事。”
墨芸聽著，想起張婆子說錢爺那人油滑，可油滑裡頭有點東西。“那你是咋想的？”
墨軒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俺想，要是俺不幹換個人來，可能收得更狠。”
墨芸點點頭。可她心裡頭還有個疙瘩解不開，往墨軒跟前又湊了湊，膝蓋都快碰著他膝蓋了。“可你要是幹了，就得跟他們一樣硬著心腸收錢。那不也是欺負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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