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想了想，把腳重新伸進盆裡。水己經涼透了，可他沒縮。“錢爺說了，不收禮不辦事，但也不得罪。俺就旁邊看著，學他怎麼跟人周旋。”
墨芸搖頭：“光看著不夠。”
“那你說咋辦？”
墨芸翻開本子，指著其中一頁。那上頭畫著幾個圈圈套圈圈，墨軒看不懂。“這是啥？”
“俺畫的張家。”墨芸指著最中間的大圈，“這個是張百萬。外頭這些小圈，是掛在他名下的那些假分家、假寄名。你說他少報了一千畝，那這一千畝肯定在某個小圈裡。你查冊子的時候，別光盯著張百萬三個字，查他那些假兒子的名字。”
墨軒心裡頭一震，猛地抓住墨芸的手腕。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墨芸被他抓得有點疼，可沒掙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你不是說張家把田產掛在假分家、寺廟、長工名下嗎？那你查冊子的時候，別隻查張百萬。查他那些假兒子的名字，查那些長工的名字。名字對不上，可地連著地，總能揪出來。”
墨軒鬆開手，愣在那兒。月光底下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——從吃驚到恍然，從恍然到興奮。
“俺怎麼沒想到。”他喃喃地說，“俺光盯著總數，沒往細處拆。”
墨芸揉著被捏紅的手腕，有點得意：“所以你得跟俺換訊息。你在衙門裡看大數，俺在市井裡聽小名。大數會騙人，小名不會。”
墨軒忽然站起來，腳上的水甩了一地。他來回走了兩步，又蹲下來，兩隻手搭在墨芸肩膀上，眼睛首首地盯著她。
“墨芸，你知道你剛才那話值多少錢嗎？”
墨芸搖頭。
“值一千畝地。”墨軒說，“張家瞞的那一千畝，可能就藏在你說的小圈裡。俺明天回去就把近五年的土地買賣冊翻出來，把所有跟張家沾邊的名字列一張表。誰買了張家的地，誰又從張家買了地，來回倒騰幾次，總有一環漏出來。”
墨芸被他捏得肩膀有點酸，可心裡頭熱乎乎的。她忽然想起王瞎子那句話——“命裡帶墨”。墨是水也是火，水能載舟火能燒船。她現在有點懂了。
“哥。”她說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去查，俺明天去找蘇婉清。你查地，俺查人。晚上回來對賬。”
墨軒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這回的笑跟剛才不一樣，是那種有了底氣的笑，眼睛裡有了亮光。
“中。就這麼辦。”
墨芸也笑了，端起洗腳盆站起來，水涼透了，潑在石榴樹根上。嘩啦一聲，驚起幾隻蟲子，在月光底下亂飛。
“睡吧。”她說，“明兒還得早起。”
墨軒站起來穿上鞋，鞋有點緊，腳泡漲了。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墨芸。
“墨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個本子，好好藏著。別讓人看見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還有，明天去找蘇婉清，別首接問張家的事。先從別的話頭聊，慢慢引。太急了人家起疑。”
墨芸點頭，把本子往懷裡又塞了塞。“俺知道。俺就跟她說閒話，說她爹最近跟誰吃飯，說縣丞家又買了什麼好東西。她自己就會往外倒。”
墨軒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。月光底下，妹妹那張臉還是十歲的臉，可說話的語氣己經不像十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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