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幾天，縣衙門口比往常熱鬧。
墨軒每天天不亮出門，天擦黑回家，腳不沾地。各鄉里正趕在秋征前到縣裡報數，司戶房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。這些人有胖有瘦，有黑有白，有穿綢衫的，有穿短褐的，可進了這個門，都一個德行——點頭哈腰，臉上堆笑，眼睛卻滴溜溜轉，跟做賊似的。
錢主事這幾天也換了個人。平日裡端著茶碗眯著眼，能不說話就不說話，這會兒往那兒一坐，腰板挺得筆首，眼皮子都不帶抬的。里正進來，他瞅一眼，下巴往凳子那兒一努，等人坐下了，他再慢悠悠端起茶碗，吹一口，抿一口，就是不先開口。
墨軒坐在旁邊，手裡捧著冊子，裝模作樣地翻。其實耳朵豎得老高，一個字都不敢漏。
頭一個進來的是王家莊的里正。
這人五十來歲，穿著件半舊的綢衫，洗得發白了，可漿洗得挺括，一看就是出門前特意收拾過的。他進來先給錢主事作揖，又衝墨軒點點頭，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。
“錢爺，今年王家莊的冊子，您老過目。”他把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過來，恭恭敬敬放在桌上。
錢主事沒接，拿眼瞟了一下：“多少？”
王里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馬上又堆起來：“回錢爺，今年年景不好，旱了仨月，蟲子又多，收成比去年少兩成。所以這秋征的數，也比去年減了兩成。”
他說著，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。屋裡其實不算熱，可他那汗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，一個勁兒往下淌。
錢主事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葉，抿了一口。放下茶碗，看著王里正，不說話。
就那麼看著。
王里正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他乾咳一聲，又說：“錢爺，實在是沒辦法，老百姓都苦，俺這個當里正的，也不能往死裡逼不是？您老體諒體諒......”
錢主事還是不說話。他拿過那本冊子，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很慢，每翻一頁，還拿手指頭蘸一下口水，翻得滋啦滋啦響。屋裡就剩這翻書聲，和王里正越來越粗的喘氣聲。
墨軒在旁邊看著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翻完了，錢主事把冊子合上，往桌上一撂。他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抄在袖子裡，眯著眼看著王里正。
“王里正，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前年也是。大前年還是。你們王家莊，年年年景不好，年年旱，年年有蟲子。俺就想問問，你們那塊地，是不是得罪了龍王爺？”
王里正臉漲得通紅，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錢主事笑了一聲，笑得輕飄飄的：“行，你說減兩成，那就減兩成。可減的這兩成，你給補上？”
王里正嚇了一跳，連連擺手：“錢爺說笑了，俺哪兒補得起......”
“補不起？”錢主事打斷他，“補不起你報這個數？你當州里那些老爺是吃乾飯的？你報減兩成，他們就讓你減兩成？回頭問下來，這虧空誰填？你填？還是我填？”
王里正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，拿袖子又擦了一把汗，那袖子都溼透了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，他咬咬牙，抬起頭，臉上的笑換了一副，比剛才更苦：“那......那加一成？”
錢主事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不看他。
王里正臉上的肉抖了抖：“加兩成！不能再多了！再多老百姓真得造反！”
錢主事這才放下茶碗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什麼，就是那麼看著。看了一會兒，他擺擺手：“這還差不多。回去好好收，收不上來，明年你就不用來了。”
王里正如蒙大赦，連連作揖，倒退著出去了。走到門口，不小心絆了一下門檻，差點摔倒，扶住門框穩了穩，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墨軒看著他那狼狽相，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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