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的日頭毒得能剝人一層皮。
墨芸揣著二十文錢，拿塊舊布包了又包，塞進懷裡，貼著肉。娘在灶間喊：“早去早回，別貪玩！”她應了一聲，推開院門，熱氣撲面而來，跟撞上一堵牆似的。
街上曬得發白。青石板燙腳，隔著鞋底都能覺著那股子熱往上拱。賣瓜的躲在棚子底下，蒲扇搖得呼嗒呼嗒響，瓜切成片擺著，上頭落著綠頭蒼蠅，趕一趕，飛起來，繞一圈，又落回去。賣菜的蔫頭耷腦蹲著，菜葉子曬得打了卷，跟霜打過的似的。這個時辰沒人出來，傻子才出來。
墨芸貼著牆根走，牆上有影子，窄窄的一條。她走得快，腳底板拍在石板上，啪嗒啪嗒的。路過張婆子餛飩攤的時候，她放慢了步子，往那邊瞅了一眼。
棚布破了個洞，光從洞裡漏下來，照在桌上，白花花的一道。鍋裡的熱氣往上冒，張婆子繫著圍裙，拿袖子擦汗，一抬頭，正好瞅見她。
“墨芸！”
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，嚇得墨芸一激靈。還沒反應過來，張婆子己經三兩步躥過來，一把拽住她胳膊，那手跟鐵鉗子似的，掙都掙不脫。
“張奶奶，俺——”
“吃了再走！”張婆子不聽她說話，拽著就往棚子裡走，按在條凳上，“你哥在衙門累，你也跟著瘦？看看這臉，刮不下二兩肉！”
一碗餛飩懟到跟前，湯上飄著韭菜葉，香油珠子在湯麵上轉，亮晶晶的。熱氣撲在臉上，帶著蔥花的香味。
“張奶奶，俺不餓，俺娘讓俺買筆墨——”墨芸還要掙扎。
張婆子眼一瞪：“買筆墨不差這一口！吃！不吃我不讓你走。”
墨芸不敢吭聲了。她低頭看看那碗餛飩，又抬頭看看張婆子，張婆子叉著腰站在旁邊，那架勢跟門神似的。她只好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個，吹了吹氣，咬一口。
豬肉白菜的，香。
張婆子這才滿意，在她旁邊坐下，拿起蒲扇給她扇風。扇得呼嗒呼嗒響，風撲在臉上，熱是熱，可心裡頭暖。
餛飩攤上還有別人。
條凳上坐著三個男人——兩個老漢，一箇中年漢子。都穿著打著補丁的短褐，臉曬得黑紅黑紅的，跟醬過的豬肝似的。手上的繭子厚得像樹皮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洗不乾淨的那種。面前擺著餛飩碗，可沒人動筷子，就坐著發呆。
墨芸多看了兩眼。那中年漢子正好抬頭，兩人目光撞上。那眼神渾濁，裡頭有東西，說不上來是啥，就是讓人心裡頭發堵，跟塞了團溼棉花似的。
張婆子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南鄉來的，等里正辦事，等了三天了。”
墨芸沒敢再看他，低頭吃餛飩。
餛飩燙，她吹著氣，一個一個往嘴裡送。張婆子在旁邊跟人搭話，聲音不大，可墨芸聽得見。
“王老哥，你們南鄉今年咋樣？”張婆子問那個駝背老漢。
駝背老漢搖搖頭，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咂咂嘴：“不咋樣。今年秋征加了兩次，說是‘折變’，俺家的穀子，硬說成次等，折的錢少了一半。”
另一個瘦老漢接話：“你算好的。俺村，里正說了，今年上頭有任務，每鄉得多收兩成。俺問為啥，里正說‘例免的虧空要補’。啥叫例免？當官的不交稅，老百姓給他補！”
駝背老漢嘆氣：“俺村也是。說俺村去年收成好，得多加。收成好就該多交？那收成不好呢？”
中年漢子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，湯灑出來，灑了一桌。他瞪著那碗，眼珠子紅紅的：“收成不好也得交！借錢交！”
墨芸筷子停了。她抬頭看著那中年漢子，忍不住問：“大叔，您借錢交稅？”
中年漢子這才正眼看她。一個小丫頭，扎著倆揪揪，臉上還帶著孩子氣。他沒當回事，隨口說：“不借錢咋辦？抗稅？抓你去坐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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