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，路過城牆根底下，她放慢了步子。
李瘸子正給人修鞋，頭也不抬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那是個年輕人，坐在馬紮上，腳伸著，鞋脫了放在地上，露著光腳丫子。
墨芸多看了兩眼，想走，又想起張婆子的話。
李瘸子忽然開口了，頭也不抬：“小丫頭，看啥？”
墨芸嚇了一跳，支吾著：“沒、沒看啥。”
李瘸子這才抬頭，瞅她一眼。那眼睛小，可亮，跟錐子似的，扎人。他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斜下來，快到嘴角了，看著嚇人。
“張婆子讓你來的？”
墨芸愣了愣，搖頭：“不是，俺路過。”
李瘸子“哦”了一聲，又低頭修鞋。錘子敲得叮噹叮噹，一下一下的。那年輕人回頭看了墨芸一眼，又轉回去。
墨芸站著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瘸子忽然說：“回去告訴你哥，昨兒個又看見幾個背大包袱的，往北去了。臉上有刀疤。”
墨芸心裡咯噔一下——登州鹽販子？
她還想問，李瘸子擺擺手：“走吧走吧，別擋著我幹活。”
墨芸只好走了。走出老遠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李瘸子還是那個姿勢，低著頭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
太陽西斜了，沒那麼毒，可熱氣沒散，悶得跟蒸籠似的。街上人多了起來，下工的、收攤的、買菜的，來來往往。挑擔子的吆喝，推車的喊讓道，抱孩子的女人側著身子擠過去。墨芸低著頭走，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那些話——
“牛賣了五貫錢，稅交了西貫八。”
“淋尖踢斛，鬥底下有夾層。”
“背大包袱的，臉上有刀疤。”
她摸摸懷裡那支新買的筆，筆桿是竹子的，溫溫的，貼著肉。她想起哥低頭寫字的樣子，手指頭蘸著口水翻頁，翻得指尖發黑，磨得起了毛刺。哥在衙門裡看數字，那些數字在冊子上躺著，規規矩矩的，一筆一劃。
可那些數字，都是活的。
都是人的命。
推開院門，石榴樹還站在那兒，葉子曬了一天，蔫蔫的，耷拉著。灶間裡傳來娘切菜的聲音，噹噹噹，一下一下的，聽著就踏實。
墨芸進屋，先把筆墨放哥桌上。哥還沒回來，桌上攤著他寫的那些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她看不懂，可她認得那個“登州”。兩個字，寫了又劃，劃了又寫，紙都快破了。
她回自己屋，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本子。
本子是用廢賬冊裁的，娘幫她訂的，麻線穿得結結實實。她翻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炭筆，開始畫。
她不認字，可她有自己的一套符號。
圈圈代表“稅”，圈越大，交得越多。一個叉代表“死了”，她聽張婆子說過，有人交不起稅，上吊了。三條波浪代表“水”——登州靠海，鹽從海上來。她畫了一個大圈，圈邊上點了一排點，那是眼淚。畫完了，她又畫了一個揹著包袱的小人，臉上畫一道疤。
她畫了好一會兒，把今兒聽到的都記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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