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里正被他看得發毛，終於抬起頭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錢爺，您老說個數，俺回去改。”
錢主事搖搖頭，嘆了口氣：“李里正，你這是何苦？你報的數，上頭信不信？你糊弄我，我糊弄上頭，上頭糊弄朝廷。糊弄來糊弄去，最後糊弄的是誰？”
他頓了頓，拿菸袋鍋子點了點李里正：“是你自個兒。你這李家莊，回頭查出來賬實不符，第一個倒黴的是你。”
李里正不說話了。他站起來，作了個揖，灰溜溜地出去了。
門關上，屋裡又安靜了。
墨軒看著錢主事，忍不住問：“錢爺，您咋知道那戶死了人、那戶賣了地？”
錢主事笑了一聲，叼著菸袋，眯著眼：“幹這行三十年，全縣哪個村有幾個人，哪個戶有幾畝地，心裡都有本賬。他糊弄我？門兒都沒有。”
他吸了一口煙，噴出來，煙霧慢慢散開：“小趙，你記著，當差的，得有當差的底氣。底氣從哪兒來？從你知道的多。你知道的比他多，他就糊弄不了你。你知道的比他多，他就得聽你的。”
墨軒點點頭，把這話記在心裡。
晌午的時候，錢主事讓墨軒去後衙灶房端了兩碗麵。兩人就坐在司戶房裡吃，一人一碗，連個鹹菜都沒有。面是粗麵，有點粘牙，湯裡飄著幾片菜葉，清湯寡水的。墨軒端著碗，呼嚕呼嚕往嘴裡扒，餓了一上午，吃什麼都香。
錢主事吃得慢，一根一根挑著吃，跟數數似的。他一邊吃，一邊拿眼睛瞟著門口。
“下午人更多，”他說，“你多看，少說話。看這些人怎麼進來，怎麼出去，說什麼話，做什麼表情。這些，比你看十本冊子都管用。”
墨軒點點頭，把這話也記在心裡。
果然，下午的人比上午還多。有的一進來就哭，說老百姓苦，說收成不好，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；有的一進來就笑，套近乎，攀交情，說錢爺辛苦了，說改天請錢爺喝酒；有的板著臉，把冊子往桌上一放，一句話不多說，等著錢主事發落。
墨軒看著這些人，忽然想起妹妹本子上記的那些話——“官字兩張口，窮人家有腿也難走”。他原來不懂這話啥意思，這會兒有點懂了。
這些人，哪個不是兩張口？在老百姓面前是一張，在錢主事面前是另一張。這兩張口，說的都不是人話，是活命的話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最後一個里正走了。錢主事往椅背上一靠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他掏出菸袋，裝了一鍋煙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升起來，在他臉前打著轉。
“數數，多少個了？”他問。
墨軒翻了翻手裡的冊子：“十一個。”
“十一個鄉，”錢主事吐出一口煙，“十一個里正，十一種人。你知道最難對付的是哪種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是那個啥也不說的？”
錢主事搖搖頭。
“是那個油嘴滑舌的？”
錢主事還是搖頭。
他拿菸袋鍋子點了點墨軒：“是你看不出他想啥的那種。就像那個劉里正，他報得多，你知道他為啥報得多？是為了出名？是為了巴結？還是真像他說的，老百姓不想佔朝廷便宜？”
墨軒不說話了。
錢主事嘆了口氣：“我幹三十年，最怕的就是這種人。你看不透他，就不知道他下一步幹啥。不知道他下一步幹啥，就沒辦法防著他。”
他把菸袋往桌上一擱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戶外頭是縣衙後院，那棵老槐樹還是蔫頭耷腦的，葉子曬得打了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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