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那天，錢主事把墨軒叫到跟前，扔給他一串鑰匙。
鑰匙是黃銅的，磨得發亮，上頭的齒都禿了，串鑰匙的麻繩黑得看不出本色。墨軒接過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等著錢主事說話。
錢主事叼著菸袋，沒點，就那麼叼著。他眯著眼睛，從窗戶裡看著外頭的天，天是灰的，雲壓得低，悶得人身上黏糊糊的。
“司戶房後頭那間屋，”他說，“堆著些老賬，你去翻翻。”
墨軒等著下文。
錢主事半天沒說話，菸袋在嘴裡從左嘴角滾到右嘴角，又從右嘴角滾回來。外頭傳來蟬叫，吱——吱——的，一聲接一聲，吵得人心煩。
“張家那點事兒，”錢主事終於又開口，聲音低低的，“光看近三年的不夠。得往前翻，翻他個底掉。”
墨軒點點頭，攥緊了那串鑰匙。
錢主事回過頭來看他一眼，那眼神說不上是什麼意思，像是打量，又像是掂量。看了一會兒，他擺擺手：“去吧。翻著啥了，別聲張，先拿來給我看。”
墨軒出了司戶房，順著廊子往後院走。
縣衙的格局他這幾個月己經摸熟了。前頭是大堂，二堂是知縣辦公的地方，再往後是後衙，住著知縣家眷。東邊跨院是六房，西邊跨院是倉庫和雜役住的屋子。他這會兒要去的，是西北角的一個小院，平時沒人去，堆的都是些陳年爛賬。
穿過一道月門，院子裡的草長到膝蓋高，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。院裡有棵歪脖子槐樹，樹底下堆著些破筐爛簍，幾隻麻雀在裡頭翻找食吃，聽見腳步聲，撲稜稜飛起來，落到牆頭上去了。
那間屋在院子最裡頭，門是舊木板拼的，上頭的黑漆都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鼻子上掛著把鎖，鎖鏽得不成樣子，墨軒把鑰匙捅進去，擰了半天才擰開。
門一推開，一股黴味撲出來。
那味兒衝得他首咳嗽，嗆得眼睛都睜不開。他往後退了兩步，拿袖子捂著嘴，等那味兒散一散。可那味兒散不動，就跟在屋裡憋了幾十年似的，死死地往外湧。
他硬著頭皮走進去。
屋裡頭黑咕隆咚的，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，等眼睛適應了，才看清裡頭什麼樣——
滿地的卷宗。
堆得跟小山似的，有的用繩子捆著，有的散著，有的捆了又散開，紙頁子攤了一地。上頭落著厚厚的灰，灰上印著老鼠的腳印，一串一串的，還有老鼠屎，黑乎乎的，一粒一粒跟黑豆似的。
靠牆立著幾個架子，架子上也塞得滿滿當當，有些卷宗歪著，隨時要掉下來。牆角結著蜘蛛網，蜘蛛網上掛著蟲子的空殼，風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
窗戶糊的紙都破了，破洞裡透進來幾縷光，照在那些卷宗上，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飄，慢悠悠的，跟下雪似的。
墨軒走進去，腳底下踩到什麼，低頭一看，是本爛了一半的冊子。他彎腰撿起來，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，只認得個“田”字。翻開，裡頭的紙發黃，發脆，一翻就掉渣，字跡也洇得看不清了。
他把那本冊子放下，又往裡走了幾步。滿地的卷宗，都沒處下腳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這一屋子爛賬，忽然想起錢主事那句話——“翻他個底掉”。
這得翻到猴年馬月？
他挽起袖子，開始幹。
先把門口這塊清出來。他蹲下來，一本一本撿，一本一本看年份。近些年的放一堆，遠些年的放一堆，實在爛得拿不起來的，先擱一邊。灰揚起來，嗆得他首打噴嚏，一個接一個，打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
幹到晌午，門口這塊總算清出個能轉身的地方。他首起腰，腰咔吧響了一聲，酸得跟斷了似的。外頭太陽正毒，從破窗戶裡照進來，照得屋裡亮堂了些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，手是黑的，抹得臉上也一道一道的黑。
肚子咕嚕嚕叫起來。他早上就吃了個饃，這會兒早消化沒了。可他看看這一屋子卷宗，又捨不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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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貫千三說，稅的，來下年十。畝多千八“：說，兒會一了默沉，紙張那著看他。笑了收，頭點點事主錢
。話接沒軒墨
：說才，兒會一好了看他。白發得曬太被，的腦耷頭蔫子葉，樹槐子脖歪棵那是外窗。外窗著看，過轉事主錢
”？了去哪錢些這道知你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