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想了想，小聲說：“……上頭？”
錢主事回過頭來，臉上的笑有點苦：“對嘍。張家每年往州里送多少？往府裡送多少？你以為就縣丞一個人拿？縣丞上頭還有知州，知州上頭還有轉運使。一根繩上的螞蚱，誰也別想跑。”
他走過來，拍拍墨軒肩膀。那手勁兒挺重，拍得墨軒肩膀一沉。
“你這張表，理得好。可你得記住，這東西，只能給知縣看。別人問，你就說不知道。”
墨軒點頭。
錢主事又說：“知縣看了，怎麼辦？他只能讓張家補今年的稅。往年的？提都不能提。一提，就是打州里的臉。打了州里的臉，知縣明年就得走人。”
墨軒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那這張表，有啥用？”
錢主事看著他，那眼神，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擔心。
“有用。”他說，“留著。將來有一天，你用得著。”
他又拍了拍墨軒肩膀，這回拍得輕些。
“收好了。別讓人看見。”
墨軒點頭，把那張紙折起來，折得整整齊齊的。他找了塊油布，把紙包上，塞到那一堆卷宗最底下，又壓上幾本厚的。
錢主事看著他把東西藏好，叼著菸袋，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又回過頭來：
“今兒就到這兒吧。明兒再接著理。理完了，把該歸位的歸位，該留著的留著。”
墨軒應了一聲。
錢主事走了。
腳步聲遠了，蟬叫聲又響起來，吱——吱——的，吵得人腦仁疼。
墨軒站在那一堆卷宗中間，看著外頭的天。天還是灰的，雲壓得低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——
傍晚，墨軒回到家，累得跟散了架似的。
他坐在院子裡石榴樹底下，不想動。石榴樹正掛著果，果子還青著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能酸掉牙。可他就愛坐在這樹底下，涼快，還能聞見葉子味兒。
墨芸端了一碗水過來，遞給他，蹲在邊上問：“哥，今兒咋樣？”
墨軒喝了口水，把事情說了。說到那張表，說到八千多畝，說到三千貫稅，說到錢主事的話。
墨芸聽完，沒吭聲。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，翻開，拿筆在上頭畫。畫了好一會兒，遞給墨軒看。
墨軒接過來，見畫的是一個人趴在地上，面前鋪著一張紙，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。另一個人站在後頭，叼著菸袋，彎著腰看那張紙。邊上還有幾個小人，有的跪著，有的趴著，姿勢怪怪的。
“這是啥？”
“你畫表，錢爺在後頭看。”墨芸指著那幾個小人，“這幾個，是那些假兒子、廟裡的和尚、還有佃戶。”
墨軒看了，忍不住笑：“你這畫的啥呀，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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