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氣從門縫裡鑽進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巷子口豆腐坊的豆漿味兒。墨芸蹲在酒坊門檻上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沒喝，粥上結了一層皮。她盯著街對面牆根底下蹲著的那幾個人看——三個，都是莊稼人打扮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沾著泥巴，昨兒下過雨，泥還沒幹透。
他們在議論張家的事。
聲音壓得低，可酒坊門口安靜，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個字：“……補了一千畝……”“……罰了五貫，跟撓癢癢似的……”“……人家有靠山……”
墨芸把碗擱在膝蓋上，豎起耳朵。
一個年紀大些的老漢啐了一口唾沫，用鞋底碾了碾：“靠山？啥靠山？縣丞！人家縣丞的續絃，是張百萬老婆的表妹。兩家是親家，你說靠山硬不硬？”
旁邊那個年輕的嚇了一跳，往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“大爺，這話可不能亂說……”
老漢冷笑：“亂說？俺侄子在縣丞家當差，親眼看見張百萬正月裡去拜年，提的禮筐筐兩個人抬。裡頭裝的啥？銀錁子！”
年輕的臉色變了：“那……那劉大柱這官司……”
“贏了也是輸。”老漢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腰彎著，像揹著一座山，“補了稅又咋樣？張家少那倆錢？人家要的是地，不是稅。劉大柱那三十畝，該收回去還是收回去。你看著吧。”
三個人站起來，走了。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啪啪啪的，越來越遠。
墨芸端著碗，粥涼透了，皮子皺巴巴的，她一口沒喝。
霧氣裡有人走過來，腳步拖拖沓沓的。墨芸抬頭，是巷口賣豆腐的老周頭，推著板車，車上兩桶豆腐，桶上蓋著白布，布上落了露水，溼了一片。
“丫頭，你爹呢？”老周頭在門口停下，抹了把臉上的汗。
“裡頭算賬呢。”墨芸站起來，讓開路。
老周頭把板車靠牆停了，往裡頭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外頭那幾個人，嚼啥舌根呢？”
墨芸搖頭：“沒聽清。”
老周頭看她一眼，那眼神說不清是信了還是沒信。他嘖了一聲，推門進去了。
墨芸把碗放在門檻上，站起來，手指頭摳著門框上的木刺，摳下來一小片，在指頭肚上捻著。木刺扎進肉裡，她沒覺著疼。縣丞。張百萬。姻親。銀錁子。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，跟磨盤似的，一圈一圈。她想起昨兒晚上哥說的話：“張家的事兒，查是查了，可根子沒動。”哥沒說根子是啥，可她現在知道了。
她等到爹出門辦事、哥去了縣衙，才從櫃子裡翻出那件舊衣裳換上——大哥穿舊了的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，她把袖口捲了兩道。頭髮重新梳過，紮成男子的髻，用根木簪子別住。銅鏡裡照了照，像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，瘦，臉小，眼睛大。
她跟娘說去南市買線，娘在灶間忙活著，頭也沒抬：“早去早回，別貪玩。”
她應了一聲，出了門，拐進巷子，七拐八繞，從後巷繞到城隍廟。
城隍廟在城東，不大，香火也一般。前殿供著城隍爺，臉黑漆漆的，看著嚇人。後殿早就荒了，窗戶紙破了，地上有鳥糞，供桌歪著，上頭的香爐不知被誰拿走了，剩個印子。這是她和蘇婉清的“老地方”。
墨芸在蒲團上坐著等。蒲團是舊的，裡頭的穀殼子都塌了，坐著硌屁股。她把手伸進袖子裡，摸著那個本子——出門前她揣上的，這幾日記的東西都在裡頭。
等了約摸一刻鐘，外頭傳來腳步聲，輕，快，帶著小跑。
蘇婉清從後門閃進來。
她今兒穿了件淡綠的褙子，頭髮梳得光溜溜的，上頭彆著根銀簪子，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蘭花。臉有點紅，跑急了，喘著氣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“等久了？”她一屁股坐在另一個蒲團上，拿手扇風，“我爹今兒在家，出不來，好不容易等他去了州里……”
墨芸搖頭：“沒多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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