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清衝她笑了笑，那笑裡有點捨不得的意思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，轉身從後門出去了。腳步聲輕快，啪啪啪的，越來越遠。
墨芸一個人坐在蒲團上，手按著胸口，心跳得咚咚的。
從城隍廟出來，太陽高了，曬得人後背發燙。街上人多起來。逢集的日子，南市上擠得水洩不通。挑擔的、推車的、抱雞的、牽羊的，人挨著人，腳踩著腳。賣糖葫蘆的吆喝聲、小孩的哭聲、驢叫聲、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錘聲，攪在一起，吵得人腦仁疼。
墨芸低著頭，在人群裡鑽。
她腦子裡亂得很。縣丞、乾股、三千貫、三百畝……這些詞在腦子裡轉，轉得她頭暈。她想起哥昨兒晚上說的話——“根子沒動”。現在她知道了，根子在哪兒。可知道了又能咋樣？她想起錢主事的話——當然，這話是哥轉述的——“當差的，不是當俠客。”她又想起蘇婉清說的——“我爹不是壞人，可他也不是清官。”
那什麼是好人？什麼是清官？哥算不算？錢主事算不算？
她想著想著，腳步慢下來。
經過張婆子餛飩攤的時候，張婆子喊她：“丫頭！吃碗餛飩再走！”
墨芸搖頭，笑笑：“不了張奶奶，家裡等著吃飯呢。”
張婆子看她臉色不對，追了一句：“咋了？臉色這麼白，中暑了？”
墨芸說沒事，加快腳步走了。她把手按在胸口，隔著衣裳摸著那張紙。紙是涼的，可她的胸口是燙的。她想起蘇婉清遞紙時手指頭的溫度，涼的，跟她現在的手一樣涼。
她忽然有點怕。不是怕縣丞，不是怕張家，是怕自己。怕自己記不住這些事，怕自己幫不上哥，怕自己哪天忘了今兒這種心跳的感覺——那種知道了秘密、攥著證據、手心出汗、喉嚨發乾的感覺。
她停下腳步，靠在牆根底下，從懷裡掏出本子，翻開，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：
“八月十西，城隍廟。縣丞在張家有乾股，年三千貫。縣丞名下掛張家田三百畝。”
寫完了，她看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個字她都認識，每個字她都記得住。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去，繼續走。
墨軒回來得晚，天都黑了才進的門。他在縣衙待了一整天，錢主事讓他把張家那十年的賬冊歸位，該留的留，該燒的燒。他幹到天黑才完事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。
吃完飯，墨芸把他拉到石榴樹底下。
“哥，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墨軒看她臉色鄭重，知道不是小事，搬了兩個小板凳，兄妹倆面對面坐著。
墨芸把懷裡的本子和那張紙掏出來，遞給墨軒。
“你先看這個。”
墨軒接過來，先看那張紙——蘇婉清抄的縣丞田產登記。上頭寫著：縣丞顧某某，名下田產五百三十畝，其中坐落在張家莊的，三百畝。他皺眉：“這是哪兒來的？”
“蘇婉清給的。她偷著抄的。”墨芸又把本子翻開，指著他今兒記的那些，“還有這個。”
墨軒一條一條看。看到“縣丞續絃是張百萬老婆的表妹”時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看到“縣丞在張家有乾股，年三千貫”時，手抖了一下。
他看完，把本子合上，沒說話。
墨芸也不催，就坐在那兒等著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還沒圓，缺了一小塊，像個被咬了一口的餅。月光照在石榴樹上，葉子油亮亮的，果子還青著，硬邦邦的，掛在枝頭，沉甸甸的。遠處傳來狗叫，叫了兩聲，不叫了。
墨軒終於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：“這些事兒，錢爺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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