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墨軒到司戶房的時候，錢主事己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叼著菸袋，靠著門框，看著天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低，像要下雨，可憋著沒下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，一動不動，跟畫上去的似的。
“來了？”錢主事看他一眼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門框上磕了磕。
“來了。”墨軒站在他旁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天。看不懂，啥也看不出來，只看見雲一層一層的，厚的厚的，薄的薄的，跟揉舊了的紙似的。
“走吧。”錢主事轉身就走，沒說去哪兒，可墨軒知道——昨兒說了，今兒下鄉，看秋征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，出了縣衙後門，往南走。天還沒亮透，街上沒人，青石板路溼漉漉的，昨兒晚上下了露水，踩上去有點滑。墨軒穿著娘新編的草鞋，腳底板蹭著鞋底子，粗拉拉的，有點扎腳，可心裡頭熱乎——這是頭一回跟著錢主事下鄉，正兒八經的“辦差”。
錢主事走得不快，可步子穩，一步一步的，跟量地似的。墨軒跟在後頭，看著他的背影——瘦，肩胛骨突出來，把灰藍色的官袍撐出兩個尖兒，洗得都快掉色了，在晨風裡頭飄著，跟一面破旗似的。腰裡彆著一串鑰匙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叮叮噹噹的，在安靜的街上頭響得清楚。
出了南門，路兩邊是莊稼地。玉米收了，剩下光禿禿的秸稈，戳在地裡，跟一排排的骨頭架子似的，戳得整整齊齊。有的地裡種了麥子，剛冒頭，綠茵茵的一層，跟鋪了氈子似的，可看著也單薄，風一吹就倒的樣子。遠處有炊煙，一縷一縷的，從村子裡頭冒出來，在灰濛濛的天底下，看著有點暖，可也看著有點冷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錢主事忽然開口了。
“小趙，你知道為啥帶你下鄉？”
墨軒想了想：“讓俺看看老百姓咋交稅？”
“嗯。”錢主事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路邊的石頭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灰白的，跟霜似的。“你在司戶房三個月，理的都是賬冊。賬冊上的數，是死的。今兒讓你看看活的。”
墨軒點頭。他想起周瘸子說的“數字不是死的，是活的”，又想起錢主事教的“數字是武器”。可這會兒，他還沒真懂。他摸了摸懷裡那本《戶部則例》——錢主事送他的手抄本，紙頁子發黃，邊角卷著，貼身揣著，被胸口捂得溫熱。
路越走越窄，兩邊的莊稼地變成了菜地，種著白菜蘿蔔，葉子蔫頭耷腦的，掛著露水，亮晶晶的。一個老漢趕著牛車從對面過來，車上裝著幾袋穀子，袋子碼得歪歪扭扭的，用繩子攬著，晃晃悠悠的。牛走得慢，老漢也不催，手裡攥著鞭子，可沒抽，就那麼搭在肩上。
錢主事往路邊讓了讓，老漢也往路邊讓，兩個人讓來讓去，最後都站住了。老漢抬頭一看，認出錢主事的官袍，趕緊彎腰：“官爺......官爺您......您先走。”
錢主事擺擺手：“你先走。車上拉的啥？”
“穀子......交稅的。”老漢低著頭，不敢看錢主事的眼睛，聲音也低，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哪村的？”
“王家莊。”
“嗯，去吧。”錢主事讓到路邊，老漢趕著牛車過去了，車輪子碾著土路，咯吱咯吱的，碾出兩道溝。墨軒看著那幾袋穀子，袋子是粗麻布的，磨得起了毛，有個袋子角上破了個洞，漏出幾粒穀子，金燦燦的，掉在土路上，跟金子似的。
錢主事也看著那幾粒穀子，看了一會兒，沒說啥，叼著菸袋繼續走。
到王家莊的時候，太陽剛出來，從雲縫裡漏出一絲光，照在村口的曬穀場上。場子上己經排了長隊，都是交稅的農戶，有的挑著擔子，有的推著車，有的牽著牲口。穀子堆在地上，一袋一袋的，碼得整整齊齊，有些袋子上還寫著字——“王”“李”“張”，歪歪扭扭的，大概是各家的記號。地上撒了不少穀粒，踩得稀爛，混在泥裡頭，黃乎乎的，看著心疼。
王里正迎上來，老遠就笑，笑得臉上的肉都堆起來了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跟彌勒佛似的。他穿著半新的藍布衫子，頭上戴著幞頭，看著比那些農戶體面多了，可腰彎得比誰都低。
“錢主事，您來了！今年的秋征，咱們村可是下了大力氣，超額不敢說，保底是沒問題的。”他一邊說，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，雙手遞過來，“這是咱們村的冊子，您過目。”
錢主事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冊子，叼著菸袋，往場子中間走。王里正愣了一愣，趕緊跟上來，冊子塞回袖子裡，步子碎碎的，跟在小跑似的。
墨軒跟在後頭，眼睛到處看。曬穀場中間支著一口大斗，木頭的，黑乎乎的，用得年頭久了，鬥壁上都是穀殼嵌進去的印子，一層一層的，跟年輪似的。鬥旁邊站著個黑瘦的老頭，穿著公服，公服是灰藍色的，跟錢主事那件差不多顏色，可髒多了，袖口上黑得發亮，大概是蹭了太多穀殼。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來的小胳膊黑瘦黑瘦的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跟蚯蚓似的。手裡拿著一塊刮板——木板削的，磨得油亮，邊角都圓了。
王里正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這是老孫，咱們村的鬥級，幹了三十年了，手藝好。”
老孫聽見了，抬起頭，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牙縫裡塞著什麼東西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是菸絲還是菜葉子。他看了墨軒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，又低下頭，繼續擺弄手裡的刮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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