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說啥？”
“他踢斛！多收了人家兩升！那老漢的穀子俺看了，挺好的，金燦燦的，一粒一粒都飽滿，他說成次等，折價低了一截，還多收了人家兩升——”
“你知道那老漢叫啥？”錢主事打斷他。
墨軒愣了一下：“劉......劉老栓？”
“嗯。”錢主事坐起來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子上磕了磕，菸灰掉在地上，灰白灰白的。“劉老栓，王家莊的，種了三十年的地。他家的情況，我比你清楚。”
墨軒不說話了。
錢主事又說：“你以為我不管？我管了，老孫就不收了？他是世襲的鬥級，他爹幹這個，他爺爺也幹這個。你管了他，他甩手不幹了，誰來收糧？收不上來，知縣考評完了，明年調不走，你替他當鬥級？”
墨軒說不出話。他蹲在那兒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頭摳著膝蓋上的補丁——娘縫的，針腳密密實實的，線是青色的，跟布料不太配，在光線下頭反著一點光。
錢主事嘆口氣，聲音軟了些，軟得跟這悶熱的天氣似的，黏糊糊的，貼在身上揭不下來。
“小趙，我不是不管你。我是告訴你，這世上的事兒，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。老孫多收的那兩升，是給縣裡差役的‘耗米’。你不讓他收，差役們沒好處，明年下鄉更狠，老百姓遭的罪更大。”
墨軒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螞蟻。螞蟻排著隊，扛著一粒穀子，往洞裡搬。那粒穀子比螞蟻大十倍，黃澄澄的，在螞蟻頭頂上頭晃悠著，可螞蟻扛著，一步一步的，不鬆口。洞口的土堆了一圈，跟城牆似的，螞蟻把穀子扛進去，又爬出來，排到隊尾，等著扛下一粒。
他忽然問：“那劉老栓呢？他多交的那兩升，誰管？”
錢主事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菸袋叼上，沒點，菸袋杆子在嘴角一晃一晃的，竹子的，用得年頭久了，磨得油亮。
“你回去查查，劉老栓家去年交了多少糧，今年交了多少。要是今年比去年多太多，你來找我，我給他想辦法。”
墨軒抬起頭，看著錢主事。錢主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皺紋深深的，跟刀刻的似的，可眼睛裡頭有點什麼東西，說不上來，後來墨軒想了很久，覺得大概是“不忍”。那隻渾濁的眼睛，在陽光底下頭，忽然亮了一下，跟雲縫裡漏出來的光似的，一閃就沒了。
“記住了？”錢主事問。
“記住了。”墨軒說。
天黑了，王里正留他們住下。錢主事沒推辭，在里正家東廂房歇了。
東廂房不大，一盤炕，一張桌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子挑得高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照著牆上的裂縫，一條一條的，跟地圖上的河似的。炕上的被子是藍布的，硬邦邦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可摸著潮，有一股子黴味兒，大概是擱了太久沒曬。
墨軒睡不慣生炕，翻來覆去的，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，跟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的，停不下來。他想起劉老栓挑著擔子走的背影，背彎著，扁擔壓著肩膀，走一步晃一下，走一步晃一下，晃得他心裡頭發慌。想起老孫踢那一腳的動作，輕，快，自然，跟呼吸似的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想起錢主事說的“管不了”——不是真的管不了，是管了也沒用，管了這一回，下一回呢？換了人，說不定更狠。
他伸手摸到懷裡的界尺，木頭是溫的，被他的體溫捂熱了，摸著滑溜溜的，跟玉似的。周瘸子送他的時候說，“這把尺子，量的是人心”。可人心咋量？老孫的心，錢主事的心，劉老栓的心，都裝在胸口裡頭，看不見摸不著，用啥量？
隔壁屋傳來錢主事的鼾聲，一高一低的，跟拉鋸似的，吱嘎吱嘎的，在安靜的夜裡頭響得清楚。牆是土坯的，不隔音，連翻身的聲音都能聽見。錢主事翻了個身，被子窸窸窣窣的，鼾聲停了一下，又響起來，這回低了些，跟遠處的雷似的，悶悶的。
可忽然，鼾聲停了。
錢主事說了句啥，模模糊糊的，聽不清。墨軒豎起耳朵，大氣不敢出，屏著呼吸，聽著牆那邊的動靜。
“......別查了......查不得......”
聲音很低，低得跟從缸裡頭傳出來的似的，悶悶的，含含糊糊的，可每一個字都砸在墨軒耳朵裡頭，砸得他耳朵嗡嗡響。
又沒聲了。鼾聲又響起來，一高一低的，跟剛才一樣。
墨軒心裡頭一緊。他想起錢主事說的話——“你動他，就是動整個縣的規矩。”原來錢主事也怕，不是怕張百萬，是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——規矩、人情、面子、考評。那些東西跟這張炕上的黴味兒似的，看不見摸不著，可就在那兒，滲進骨頭縫裡，洗不掉，曬不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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