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的午後，酒坊裡客人不多。
秋收時節，鄉下人都在地裡忙，進城的人少。墨芸在櫃檯後頭擦碗，碗是粗瓷的，碗沿上有缺口，她擦得很仔細，手指頭捏著碗邊轉，一圈一圈的。酒坊裡光線暗，窗戶紙糊了好幾年了，發黃發脆，透進來的光都是昏的。酒罈子靠牆碼著，大大小小的，壇口封著紅布，有些布褪色了，成了粉紅色。空氣裡飄著酒糟味兒，酸酸的，混著糧食的甜香，聞久了也不覺得。
娘在灶間收拾，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。爹去鄉下拉酒麴了，要到天黑才回來。酒坊裡就墨芸一個人看著。
她把最後一個碗擦乾，摞在櫃檯上，正準備歇一會兒，門簾子掀開了。
進來的是個鄉下人，穿著短褐，補丁摞補丁，肩膀上的那塊是粗麻布的，顏色跟原來的不一樣，深一塊淺一塊。草鞋磨破了，腳趾頭從前面鑽出來，指甲縫裡塞著泥，黑乎乎的，大概好久沒洗了。他手裡攥著幾個銅錢，攥得緊緊的，手指頭關節發白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趴在手背上，跟蚯蚓似的。
他站在櫃檯前頭，不說話，眼睛看著酒罈子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那些酒罈子在他眼裡頭，大概不是酒，是別的什麼——是去年的收成、是地裡的穀子、是那頭剛賣掉的牛。
墨芸放下碗：“大爺，打酒？”
那人回過神來，把銅錢擱在櫃檯上。銅錢擱在木頭檯面上，叮的一聲，聲音悶悶的，不夠清脆——是成色不好的錢，摻了鐵，聲音發悶。
“一角。”他說，聲音啞，跟嗓子眼裡頭塞了砂紙似的，磨得人耳朵發澀。
墨芸接了錢，從罈子裡舀酒，倒在碗裡。酒是濁的，白裡帶渾，酒花不大，可散得慢——這是她爹的手藝，益都縣數得著的好酒。她把碗遞過去，那人接了，沒喝，端在手裡頭，看著。酒在碗裡晃，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，跟水面上的波紋似的，盪到碗邊又蕩回來。
墨芸看他臉色不對——蠟黃蠟黃的，顴骨突出來，兩腮凹下去，跟刀削了似的。眼眶紅紅的，裡頭全是血絲，眼白髮黃，跟老樹皮的顏色差不多。她端了碟鹹菜過去，擱在櫃檯上。
“大爺，坐下喝吧，站著累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，走到靠牆的條凳上坐下來。條凳是柳木的，用得年頭久了，凳面磨得光滑，中間坐出了一個凹坑。他坐在那兒，碗擱在桌上，還是沒喝。
墨芸退到櫃檯後頭，假裝擦桌子，眼睛偷偷看著。
那人坐了好一會兒，一動不動，跟廟裡的泥塑似的。忽然他肩膀抖了一下，然後——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的，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，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走，走到嘴角，走到下巴，滴在桌上。他抬起手擦了一把，手背上是黑的，裂著口子，一道道跟乾涸的河床似的，擦完了眼淚，手背上溼了一片，黑乎乎的，跟和了泥似的。
墨芸心裡頭咯噔一下，端了碗水過去，擱在他旁邊。
“大爺，您……您咋了？”
那人抬頭看她一眼。那眼神里頭有東西，說不上來是啥，後來墨芸想了很久，覺得大概是“不好意思”——一個大男人，在個小丫頭跟前哭，丟人。他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，喉嚨裡頭髮出一聲悶響，跟堵了什麼東西似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憋出一句：“俺把牛賣了。”
這話沒頭沒尾的，可墨芸聽懂了。秋征，稅重，賣牛交稅。她蹲下來，跟那老漢平視著，沒催他，就那麼等著。
那人又沉默了一陣，然後開始說，斷斷續續的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，跟倒豆子似的，可豆子卡在嗓子眼裡，一顆一顆往外蹦，蹦得慢。
他家五口人，三畝地，一頭牛。今年秋征，里正說了，每戶加兩成，說是“折變”，穀子按次等收，折價低了一半。他家三畝地，交了稅剩不下多少，可稅不夠，還差西貫八。借不到錢，只能賣牛。牛賣了五貫，稅交了西貫八，剩二百文。二百文，夠一家人吃一個月。吃完呢？不知道。
“那頭牛，”他說，聲音抖得厲害，跟篩糠似的，牙齒磕著牙齒，得得得的，“俺養了五年。耕地全靠它。賣了那天，它回頭看了俺一眼，眼睛溼的，跟人似的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。酒嗆得他咳嗽，咳得彎下腰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咳完了，擦擦嘴，眼淚又下來了。這回他沒擦，任它淌，淌到嘴角，鹹的，跟酒混在一起，滴在桌上，洇開一小攤。
墨芸站在旁邊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喉嚨發緊，胸口堵得慌，跟塞了一團棉花似的，喘不上氣。她想起哥哥說的那些數字——三千畝、三十貫、一成兩成——那些數字在司戶房的賬冊上是乾的、冷的、死的，可這會兒，它們活了，變成了這老漢的眼淚、變成了那頭牛溼漉漉的眼睛、變成了二百文錢。
她轉身去灶間，拿了兩張餅，用荷葉包了，塞到老漢手裡。
“大爺，拿著，路上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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