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芸躺在被窩裡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炕是熱的，娘在灶間燒了火，熱氣從炕洞裡頭往上拱，暖烘烘的，可她心裡頭冷，冷得發慌，跟揣了一塊冰似的，從胸口往外滲涼氣，滲到手指頭尖兒上，涼颼颼的。
她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，跟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的，停不下來。那個老漢的眼淚、張婆子說的私鹽販子、哥哥下鄉看見的那些事兒——它們攪在一起，攪成一團，跟酒糟似的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，在腦子裡頭轉啊轉的，轉得她腦仁疼。
她又想起那頭牛——她沒見過那頭牛，可她看見了它的眼睛，溼的，亮的，跟人似的。她在腦子裡頭描摹那頭牛的樣子，黃毛，瘦，脊樑骨突出來，跟刀背似的，眼睛大大的，水汪汪的，回頭看了一眼，然後被牽走了。
她爬起來，摸黑從枕頭底下掏出本子。
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，細細的一線，照在桌上，白花花的，跟銀子似的。她點起油燈，燈芯子跳了跳，火苗子晃了一下，穩住了，照著本子上的字——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一行一行的，跟田壟似的，有的地方墨洇開了，模模糊糊的，可她認得每一個字，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。
她翻開新的一頁，舔了舔筆尖，澀，苦，墨味兒衝得她首皺眉，舌尖上染了一團黑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擦不乾淨，舌尖上黑了一塊。
她開始寫：
“九月十三，王家莊農戶賣牛交稅。牛賣了五貫，稅交了西貫八，剩二百文。夠吃一個月。”
寫完了，她看著這幾行字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那些字在紙上頭黑乎乎的，有些地方墨多了，洇開了，模模糊糊的。可她越看越清楚，每一個字都跟刻在石頭上似的，抹不掉，擦不去。
她想起那個老漢說的話：“那頭牛，回頭看了俺一眼，眼睛溼的，跟人似的。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啪嗒一聲，落在紙上，把“牛”字洇溼了，墨化開了，暈成一團，黑乎乎的，跟那頭牛的眼睛似的，溼的，亮的。
她趕緊拿袖子擦，可越擦越花，紙被擦破了，露出一個小洞，從洞裡能看見底下的桌面，木頭的紋路一條一條的，跟乾涸的河床似的，彎彎曲曲的，不知道流到哪兒去。
她盯著那個小洞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翻到本子最後，在空白頁上寫下一句話：
“我幫不了所有人。但我能記著。”
寫完了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枕頭底下。油燈吹滅了，屋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，可她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暗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，從這頭到那頭，彎彎曲曲的，跟河似的，白天能看見，晚上看不見，可她心裡頭知道它在那兒。
蛐蛐在牆根底下叫，吱吱吱的，一聲接一聲，跟吵架似的，你一句我一句，誰也不讓誰。遠處傳來狗叫，汪汪汪的，叫了幾聲，停了，又有一隻狗接上，在更遠的地方，聲音悶悶的，跟從水底傳上來似的。
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，涼絲絲的，吹得她臉上的淚痕發緊，繃得難受，跟塗了一層漿糊似的。她伸手摸了摸，臉是涼的，手指頭也是涼的。
她想起王瞎子說的話：“你命裡帶墨。墨是水，也是火。水能載舟，火能燒船。”
她又想起張婆子說的話：“你跟你哥，是那種看見了就不肯裝沒看見的人。”
還想起自己對哥哥說的話：“你辦不了的，俺幫你聽；你聽不到的，俺幫你記。”
她閉上眼睛，把手伸到枕頭底下，摸著本子。本子是溫的，被她的體溫捂熱了，紙頁子軟塌塌的，跟活物似的，在她手指頭底下起伏著，一呼一吸的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本子不只是本子，是她的眼睛、她的耳朵、她的手。她記下的那些事兒，不是她一個人的，是那些說不出來的人、寫不出來的人、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人的。
她得替他們記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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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墨芸去城隍廟找蘇婉清。
這是她們約定的日子——逢五逢十，在城隍廟後殿見面，交換情報。今兒是九月十五，該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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