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軒又夢見那頭牛了。溼漉漉的眼睛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蹄子踩進霧裡，沒了。他醒來時枕頭溼了一塊，天還沒亮透，窗紙發青。
到了司戶房，錢主事己經在翻冊子了。桌上那摞張家案子的卷宗，紅的綠的標籤貼了一溜，跟旗子似的，風從門縫鑽進來，吹得紙頁子呼啦呼啦響。
“來了？”錢主事頭也沒抬，手指頭點著冊子上的數字，“今兒過堂，你再對一遍。別出錯。”
墨軒點頭，坐下來翻冊子。手指頭蘸著口水翻頁，紙頁子發黃發脆，有些地方字跡模糊了，墨洇開了。他翻得比平時慢，一頁一頁的，眼睛盯著數字，可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是昨兒夜裡那頭牛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頁夾著一張紙，是他自己偷偷塞進去的——張百萬家三年前在登州買地的契書影印件。原檔在檔案庫，他求周瘸子幫他抄了一份。三百畝，靠海，價格低得離譜，賣主是個鹽戶。這事兒跟田產案沒關係，可他總覺得不對勁。
他把那張紙抽出來，看了一眼，又摺好，塞進袖子裡頭。
錢主事沒看見。他站在窗邊，叼著菸袋，看外頭的天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低，跟要下雨似的，可憋著沒下。
“走吧。”錢主事把菸袋在窗臺上磕了磕，轉身往外走。
墨軒跟在後頭，手伸進袖子裡，摸了摸那張紙。紙是涼的，貼在手腕上，激得他皮膚一緊。
卯時三刻，公堂上敲了鼓。
公堂上陰涼，地上青磚磨得光滑，有幾塊裂了縫。知縣陳清遠坐在案後頭，穿著官袍，臉色平靜。兩邊衙役拄著水火棍，一動不動。
張百萬被帶上來了。穿著綢衫，肚子挺著，走路帶風。上堂時還朝陳清遠拱了拱手，笑眯眯的，臉上的肉堆起來。後頭跟著他的賬房先生，縮著肩膀，跟只鵪鶉似的。
墨軒站在旁邊，手指頭攥著冊子。袖子裡那張紙貼著手腕，涼絲絲的。
陳清遠拍了驚堂木。
“張百萬，有人舉報你瞞報田產，逃避賦稅，可有此事？”
張百萬躬了躬身，聲音不緊不慢：“回知縣，草民冤枉。草民家裡的田產，年年都如實申報，從不敢隱瞞。這一定是有人誣告，請知縣明察。”
陳清遠看了錢主事一眼。錢主事點頭，把冊子遞上去。厚厚一摞，堆在案上。
陳清遠翻了翻，一頁一頁的，翻得不快。公堂上安靜得能聽見紙頁子響。張百萬站在下頭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，眼睛盯著陳清遠的手。
翻完了，陳清遠抬起頭。
“你家三年前買了李家三百畝地，這三百畝，為何沒在冊子上？”
張百萬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抽得很快。“這……這可能是里正漏報了，草民回去查查。”
“漏報？”陳清遠又翻了一頁，“你家長工王二，名下掛著兩百畝地，這地是誰的？”
張百萬不笑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，嘴唇動了動。身後的賬房先生抖了一下，頭快埋到胸口了。
陳清遠把冊子合上，往桌上一擱。
“張百萬，證據確鑿，你還有什麼話說？”
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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