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十，益都縣下了場薄雪。
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，是細細碎碎的，跟篩子漏了似的，從天上飄飄悠悠地落下來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溼漉漉的一層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低，跟要貼到房頂上似的。縣衙後頭那條巷子，青石板路溼了，泛著光，牆根底下還有前幾天的殘雪，髒兮兮的，跟灰土混在一起，凍得硬邦邦的。
墨軒下衙後沒回家。
他在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想了想，轉身往南市走。南市快散了，攤子都在收，地上有爛菜葉子、碎稻草，踩上去軟塌塌的。賣滷肉的張屠戶正在往板車上搬案子，看見他來了，笑了：“小趙，今兒來晚了，好的都賣完了。”
“有啥算啥。”墨軒說。
張屠戶從案子底下翻出一塊豬頭肉，滷得發紅，油汪汪的，用荷葉包好了遞給他。墨軒接了，又去隔壁打了一壺酒。散裝的，最便宜的那種，打酒的夥計用竹筒舀了一筒，倒進陶壺裡，壺嘴還在滴。他把錢付了，把酒和肉揣在懷裡，往巷子裡頭走。
巷子深。兩邊是灰牆，牆頭上長著枯草，被風吹得瑟瑟的，跟老頭兒的鬍子似的。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呼呼的，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，不疼，可麻。牆根底下的殘雪凍硬了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，那聲音在巷子裡頭傳得遠，一聲一聲的，跟有人在背後跟著似的。
墨軒縮著脖子，手揣在袖子裡頭，懷裡頭揣著酒和肉，走得不快。他腦子裡頭在想事兒——想方師爺說的話，“你師父當年也想翻這個案子”；想周瘸子走路的樣子，一瘸一拐的，右腿使不上勁，得拄著拐；想那把界尺上頭的“慎”字，一筆一畫，刻得深深的，被手摸得發亮。
他以前沒想過周瘸子為啥會在檔案庫。在他的印象裡，周瘸子就是檔案庫的一部分，跟那些發黃的卷宗、黴味、高窗裡透進來的光一樣，一首都在那兒，一首都在。可方師爺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——周瘸子不是“一首都在”的。他是被人攆到這兒來的。他以前也在前頭待過，也跟墨軒一樣，在六房輪崗，在刑房當差，查案、翻案、得罪人，然後被打了一頓，扔到後頭來，一坐就是二十年。
墨軒把手從袖子裡頭抽出來，搓了搓，又揣回去。手指頭凍得發紅，跟胡蘿蔔似的，搓了半天也沒搓熱。他想，周瘸子那會兒多大？三十出頭？跟他大哥現在差不多。三十出頭，腿被打瘸了，攆到一個沒人來的庫房裡頭，每天聞黴味，摸卷宗，外頭的事跟他沒關係了，衙門的良心跟他也沒關係了。
可他還是把那把界尺留下了。界尺上刻著“慎”，他沒扔。
檔案庫在巷子最裡頭。門是舊的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，被風颳得發白。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，褪色了，看不清寫的啥，只能看見紅紙的邊兒翹起來，風一吹，撲稜撲稜的，跟鳥翅膀似的。門環是鐵的，生了鏽，摸上去粗糙，冰得扎手。
墨軒伸手推門。門軸吱了一聲，跟嘆氣似的，慢悠悠的，在安靜的巷子裡頭聽著格外響。
裡頭還是那股黴味。可墨軒聞習慣了，不覺得難聞了。架子上頭堆著卷宗，灰撲撲的，一排一排的，跟沉默的人似的站著。高窗在頭頂上，窗格子破了，糊的紙也破了，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一束一束的，照在地上，照在架子上，照在空氣裡飄著的灰塵上。那些灰塵在光柱裡頭飄著，慢悠悠的，跟睡著了似的，半天才動一下。
周瘸子靠在藤椅上。
他沒回頭。他知道是誰。
“來了？”聲音還是那個調調，慢悠悠的，帶點嘲諷，可今天那嘲諷底下有東西——墨軒聽不出來是啥，可他知道跟平時不一樣。
“來了。”
墨軒走過去，把酒和肉擱在桌上。桌是松木的，舊了，桌面有道裂縫，從這頭裂到那頭，跟一道疤似的。他把荷葉包解開，滷肉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了，跟黴味混在一起，說不上來是啥味，可聞著踏實，是活人的味兒。
周瘸子看著桌上的滷肉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伸手捏了一塊，擱嘴裡嚼著。嚼得很慢，腮幫子一動一動的，跟嚼什麼好東西似的，捨不得咽。他嚥下去，又捏了一塊。手指頭乾瘦，骨節粗大，指甲剪得禿禿的，可捏肉的時候穩穩的，不抖。
墨軒把酒倒了兩碗。碗是粗瓷的，口沿磕了幾個豁，酒倒進去，從豁口那兒漏了一點，淌在桌面上，一小灘，亮晶晶的。他把一碗推到周瘸子面前，一碗自己端著。
周瘸子端起碗，沒急著喝，先聞了聞。酒是散的，便宜貨，聞著一股子糟味兒，不香，可衝。他抿了一口，眉頭皺了一下——辣。可他沒放下，又抿了一口，這回眉頭舒展了，大概辣過勁兒了，舌頭麻了，就不覺得辣了。
“今兒啥日子？”他問。
墨軒知道他是明知故問。他沒戳破，端起碗也抿了一口，酒辣，嗆得他咳了一聲，臉紅了。
“沒啥日子。就是來看看您。”
周瘸子獨眼眯著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大概是“我知道你來幹啥”，大概是“你不用瞞我”。可他沒追問，又捏了一塊滷肉擱嘴裡，嚼著，嚼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兩個人喝了一會兒酒，沒怎麼說話。
外頭的天越來越暗。高窗的光越來越淡，從黃的變成灰的，從灰的變成白的，最後連白的都沒了，只剩窗戶紙上那一小塊亮，模模糊糊的，跟隔了一層霧似的。灰塵在光柱裡頭飄著，慢悠悠的，跟時間似的——你看它不動，可它一首在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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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酒喝您請天改，說爺師方“，悶點有著聽裡庫案檔的空在音聲，了口開軒墨”，爺周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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