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告訴他，我等著。”
墨軒推開門。
冷風灌進來，灌得他打了個哆嗦。門外的天己經黑了，巷子裡頭黑乎乎的，只有遠處巷子口有一盞路燈，光昏黃黃的，照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，反著光，亮晶晶的一小片。
他邁過門檻，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門軸又吱了一聲，跟嘆氣似的，慢悠悠的，在夜裡頭聽著格外響。
巷子裡頭黑。墨軒縮著脖子往回走，懷裡頭揣著那把界尺，界尺上的“慎”字硌著他的胸口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頭在轉——周瘸子說的話，方師爺說的話，鄭明遠說的話，都攪在一起，跟酒似的，辣，可暖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灌得他眼睛眯起來了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腳下的石板地，石板縫裡有水，踩上去啪嗒啪嗒的，鞋底溼了，涼颼颼的。可他不覺得冷。懷裡頭那把界尺暖了，被他揣著，跟揣了個活物似的，熱乎乎的。
他走出巷子口，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路燈底下。
個子矮矮的，裹著一件棉襖，棉襖是青色的，大了些，袖口挽了兩截，露出裡頭灰色的舊棉絮。她雙手揣在袖子裡頭，縮著脖子，跺著腳，腳底下的石板地被她跺得咚咚響。嘴裡頭哈出白氣，一團一團的，在燈光底下看著跟煙似的。
是墨芸。
她看見他，跑過來。跑得急，棉襖下襬扇著，跟翅膀似的，啪嗒啪嗒的。跑到跟前又停住了，喘著氣，嘴裡頭哈出的白氣噴在墨軒臉上，熱乎乎的。
“哥，你咋才回來？”她問，聲音有點急，可聽著不像是埋怨，是放心了。
“跟周爺喝了杯酒。”
墨芸沒再問。她伸手拉住哥哥的手，她的手涼，跟冰塊似的，指尖凍得發紅，跟胡蘿蔔似的，可攥得緊緊的，跟怕他跑了似的。
兩個人往家走。
巷子外頭是街，街上有人，不多，三三兩兩的，都是趕著回家吃飯的。路邊有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光來，黃乎乎的，照著門口的石階，一小塊。裡頭傳來炒菜的聲響，滋啦滋啦的，聞著香，大概是蔥花熗鍋的味道。
“哥，周爺咋樣了？”墨芸問。
墨軒想了想。“挺好的。穿了件新衣裳。”
墨芸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他。“新衣裳？”
“嗯。青布的，漿洗過的，領口系得整整齊齊。”
墨芸沒說話，走了幾步，忽然笑了。笑得眼睛彎起來，跟月牙似的。
“他是不是知道你要去？”
“大概吧。”
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。街邊的餛飩攤收了，案板扣在灶臺上，灶裡的火滅了，餘燼還紅著，一點一點的，跟天上的星子似的。張婆子不在，大概是回家吃飯了。她那個位置空著，只剩板凳倒扣在桌上，西條腿朝天，跟趴著的烏龜似的。
墨芸忽然說：“哥，俺覺得周爺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墨芸想了想，歪著頭，想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。“說不上來。就是不一樣了。”
墨軒沒說話。他知道哪兒不一樣——周瘸子心裡頭那個結解開了。二十年，終於解開了。不是案子翻了就解開了，是有人替他翻了，是有人做了他當年沒做成的事，是有人告訴他——你沒做錯，你當年那條路是對的，只是你一個人走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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